崔令窈缓步立在廊外,指尖轻抵雕花木柱,静静听着庭院内动静。
书卷翻阅的声清晰入耳。
那是一册坊间搜罗来的风土杂记,详尽记载着大越王朝四方疆土的山川地貌、市井风物,字句闲散,满是悠然意趣。
两个稚童耳力机敏,率先察觉到院外有人靠近,叽叽喳喳提醒出声,原本埋首书卷的陈敏柔这才恍然抬眼,目光穿过窗棂落向门外。
时隔十一年光景,陈敏柔一眼没能认出自己的手帕交。
她的视线下意识掠过崔令窈,牢牢锁在赵仕杰身上,方才还平和温润的眼眸骤然亮起,漾开藏不住的欢喜,鲜活明媚。
“泯之?”
陈敏柔一手轻轻托着隆起的小腹,小心翼翼起身,脚步轻快地迎上前,眉眼弯成温柔的弧度,满是雀跃疑惑,“你先前分明说要入宫觐见圣上,怎么半途折返回来了?”
此刻她眸光澄澈透亮,说话带着未经世事打磨的娇憨软意,喜怒哀乐尽数写在脸上,鲜活生动。
这般鲜活丰富的神态,自她嫁入赵家,循规蹈矩做了事事周全的世子夫人后,便再也难寻踪迹。
唯有未出阁时,安居深闺、被双亲护得无忧无虑的少女岁月,她才敢这般随心展露情绪,不必克制,不必端庄。
崔令窈静静伫立,将眼前一幕尽收眼底,心头骤然通透。
她终于懂了赵仕杰执意不愿唤醒陈敏柔过往记忆的私心。
如今二人年岁将近三十,这些年纠葛拉扯磨尽温情,夫妻隔阂深重,满目疮痍。
可眼下,陈敏柔停留在十五岁的心境,满心满眼皆是赵仕杰,过往所有争执、伤痛、猜忌一概清零。
旧的苦难不曾留存,他们大可抛开一地狼藉,重新来过。
这般天赐的圆满,是赵仕杰求而不得的奢望。
赵仕杰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陈敏柔的胳膊,动作温柔妥帖,低声柔声解释:“原本已然动身入宫,半路得知有贵客登门,只能暂且归来。”
贵客二字落音,陈敏柔顺着他的视线,转头望向赵仕杰身后站着的崔令窈与谢晋白。
崔令窈见状适时轻笑开口,语调掺了几分刻意的酸意,半是打趣半是嗔怪:“总算肯把目光从泯之哥哥身上挪开了?我站在这儿许久,倒像是个透明人,半点入不了你的眼。”
话音落下,陈敏柔的视线终于完完整整落在崔令窈身上,整个人微微一怔,神色凝滞。
记忆里那个尚且稚气、年仅十四岁的闺阁密友,如今已是二十五岁的模样。
一身素雅锦裙衬得身段窈窕,眉眼精致昳丽,周身气韵从容华贵,一颦一笑皆是被妥帖呵护滋养出的温润光彩,站在廊下夺目得让人无法移开目光。
“窈窈?”陈敏柔迟疑出声,带着不敢确定的错愕。
崔令窈轻轻应声,望着她一脸纯粹懵懂的模样,微微歪头,唇角扬起轻快笑意:“难不成相识多年的手帕交,你当真认不出我了?”
“自然认得。”
陈敏柔连忙上前一步,攥住崔令窈的手掌,指尖温热柔软,语气羞涩腼腆,“只是你比年少时愈发好看了,我先前还暗自揣度,人到这般年岁,大抵都会倦怠憔悴……”
话说到一半,她下意识瞥向身侧的赵仕杰,生怕这番无心之言又叫他多想,慌忙闭口收声。
但余下三人哪个不是人精。
就算崔令窈那也是历经异世辗转,看人识人更是通透,都能听出她未尽的心思。
陈敏柔是见赵仕杰常年心绪郁结、形容憔悴,便想当然觉得年岁增长人人都会容颜衰败。
崔令窈又好气又好笑,反手牵住她的手,引着人重回软椅上坐下,神色敛去玩笑,认真问道:“你当真彻底遗忘了这些年发生的所有旧事?”
陈敏柔重重颔首,眉宇拢起浅浅愁绪,将自己失忆后的种种经历娓娓道来,满心困惑:“我也百思不得其解,好端端的,怎么凭空丢了这么多年的记忆,全然不知这些日子我究竟遭遇了什么。”
“头部可有痛感眩晕?”崔令窈柔声追问。
“这倒没有,”陈敏柔轻轻摇头,抬手抚摸小腹,唇角漾起浅浅温柔,“身体没有哪里不舒服的,唯有腹中孩儿时不时的折腾,除此之外没有半点异样。”
崔令窈眼底柔光轻漾,宽慰笑道:“既然身体无恙,便不必耿耿于怀,许是上天怜惜,特意同你开了一场温柔玩笑,知道你闺阁时期最自在,叫你重新体验一遍。”
这番话别有深意,陈敏柔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神色陡然郑重。
她侧目看向身侧的赵仕杰,道:“我有些私房话,想要单独同窈窈聊一聊。”
言下之意,便是请其余人暂且回避。
赵仕杰当然毫无异议。
他信得过崔令窈的分寸,当即颔首准备退至院外。
可一直安静伫立,不曾多言的谢晋白眉峰轻轻一挑,语调漫不经心,带着上位者独有的矜贵压迫:“世子夫人这是在吩咐朕避让?”
陈敏柔这才猛然惊醒,方才一心惦记私谈,压根没有留意来客有两人。
对方一句“朕”脱口而出,身份昭然若揭。
她方才竟当着天子的面直言要人回避,浑然将帝王视作寻常旁人。
惊惶瞬间席卷全身,陈敏柔慌忙撑着身子想要起身屈膝赔罪,小腹沉甸甸的坠感让她动作滞涩。
崔令窈及时伸手按住她的肩头,温声安抚:“不必慌乱,他只是故意逗你打趣,没有半分动怒,安心坐着就好。”
说完,她侧过头望向谢晋白,眉眼带笑,带着浅浅问询:“我说的没错吧?”
“……”在她眼神注视下,谢晋白慢慢颔首,认下了‘逗臣妇玩’的鬼话,还特别宽宏道:“夫人身怀六甲情况特殊,无需行礼。”
对他的上道很满意,崔令窈去扯他的衣袖:“我想跟敏敏说说话,你们应该也有‘政务’需要商讨吧?”
“……”谢晋白脚步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