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不想‘退下’。
妻子昏睡整整半年,好不容易安然醒转,他只想寸步不离的守着,恨不得将人时刻圈在自己视线之内,半分都不愿放任她脱离掌控。
若不是崔令窈今日软磨硬泡,执意要来尚书府探望,谢晋白都不愿意踏出宫门,更谈不上心甘情愿退到院外回避等候。
可此刻崔令窈态度坚决,眉眼沉静,半点没有转圜余地。
四目遥遥相撞,两人目光胶着数息。
谢晋白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玉带的龙纹扣,心底万般不舍尽数压下,终是松口退让,“只给你们一盏茶的闲谈时限,时辰一到,咱们就回宫。”
他退了一步,但没退太多。
话音落罢,没有多做停留,转身迈步走出院落。
赵仕杰深深看了一眼庭院安坐的妻子,紧随其后往外退避,顺带牵上两个懵懂孩童,一并去往廊下等候。
喧闹尽数散去,四方庭院静得只剩风吹枝叶的轻响,整座小院唯独余下崔令窈与陈敏柔二人。
陈敏柔抬手轻轻抚着隆起的小腹,满眼震惊地打量崔令窈,语声满是难以置信:“方才那位,是四皇子?窈窈,你竟然嫁给他了。”
于她停留在十五岁的记忆而言,谢晋白素来性子冷戾狠绝,是京中人人不敢轻易招惹的煞神。
比起知晓他如今登临帝位,闺阁挚友嫁给这位冷面皇子,更让她心绪震荡。
她微微前倾身子,满眼好奇追问:“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你怎会和他牵扯到一处?”
崔令窈指尖轻轻捻着袖口绣线,短暂沉默片刻,据实轻声作答:“缘起你我十五岁那年,我兄长举办冠礼的宴席之上。”
陈敏柔比她年长一岁,现下记忆定格在十五岁,自然无从知晓往后一年发生的种种纠葛。
崔令窈择取关键脉络,简略讲清自己跟谢晋白一路走来的种种。
言罢,她伸手温柔覆上陈敏柔的孕肚,眉眼柔和含笑:“我也有个孩子,如今刚好半岁,等你腹中宝宝平安降生,两个孩子年岁相近,往后正好相伴玩耍,若是男孩,来日可做太子伴读,倘若是女孩,便顺其自然,全看两个小辈日后缘分深浅。”
谈及身孕,陈敏柔倏然记起方才藏在心底的疑虑,眉眼一敛,神色认真起来,攥住崔令窈的手腕急切发问:“窈窈,你同我说句真心话,我和泯之这些年,是不是夫妻失和,生出诸多矛盾争执?”
崔令窈面露诧异,眉头微蹙:“你怎会生出这般念头?莫非是旁人私下乱嚼舌根?”
陈敏柔缓缓摇头,眼底透着茫然:“并无外人多言,我昨夜才醒来,除却家中两个孩儿,哪里有时间去听闲言碎语,只是我心底一直隐隐觉得不对劲,方才你又说,我遗忘旧事或许是上天体恤,不必忆起过往,这话落在耳中,我越想越是不安。”
她定定望向崔令窈,眼神恳切,满心盼着坦诚答案:“你如实告诉我,这十一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连你都觉得,我记不得从前反倒更好?”
崔令窈一时语塞,千头万绪堵在喉头,不知该如何措辞拆解其中曲折。
不过短短几番静默,陈敏柔心弦绷得更紧,呼吸微促,忐忑揣测:“难不成……是泯之做了辜负我的事?”
“绝非如此。”
崔令窈连忙摇头安抚,掌心稳稳按住她微凉的手背,“你放宽心神,赵仕杰自始至终对你一心一意,从未对其他女子动过半分心念,你们夫妻之间的确有隔阂磕碰,只是……”
她斟酌词句,缓缓补充:“以我旁观者的角度来看,这些年他所作所为,从来没有半点亏欠你的地方。”
二人自幼交好,是可以不分彼此的手帕至交。
寻常境况下,她定然全然站在陈敏柔这边,无条件偏向好友。
可如今能说出这般公允的评价,足以证明赵仕杰行事坦荡,实在挑不出错处。
悬着的心彻底落地,陈敏柔眉眼舒展,弯起舒心笑意:“那就够了,只要他身边没有旁人相伴,其余琐碎龃龉都不值一提,纵然他父母处事严苛难缠,我也绝不会迁怒怪罪到他身上。”
一如昨夜,她思绪始终困在当下的记忆里,从未深思症结或许藏在自己身上。
崔令窈只能无奈地干笑两声,抬手顺了顺她鬓边碎发:“你能这般想开自然最好,不必多想烦忧,安心静养胎气即可。”
时间匆匆流转,一盏茶的时限转瞬将至。
院门外两道身影踩着点到了,谢晋白与赵仕杰脚步沉稳,分先后踏入院门,堪堪卡在约定的时辰节点。
二人正要抬步走入屋中,却见府内门房小厮一路小跑匆匆赶来,垂首躬身,压着声音急促禀报:“启禀主子,李大人登门拜访,现已候在府门之外。”
赵仕杰面色骤然沉冷,眉宇覆上一层戾气,冷声呵斥:“谁准他贸然登门?打发他原路回去,尚书府不接待此人!”
“是朕传召他前来。”
谢晋白抬手淡淡阻拦,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转头吩咐小厮,“让李大人即刻入内回话。”
“是!”
小厮被帝王气场慑得身子微颤,不敢耽搁,躬身快步退出门外传话。
谢晋白目光扫过院内,语气沉稳,道出心中盘算:“你们三方纠葛缠绕许久,始终没有定论,今日朕恰巧在此,索性亲自出面,将所有是非恩怨一次性了结。”
朝堂能臣难得,悉心栽培耗费无数心血。
他不愿看见朝中肱骨臣子深陷私怨,彼此内斗消耗,勾心斗角搅乱朝堂秩序。
按照崔令窈所言,异族已经起势,再过几十年,便会成为大越王朝的心头大患。
既然他知道了,就没有不管的道理。
往后数十载,平定边关,民生亟待安稳,是谢晋白心中的头等大事。
他希望朝堂上下凝心聚力,所有心力尽数投向镇守边关、稳固山河,绝不能让私人纠葛绊住朝政前行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