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他还得小心准备着去攻克那些随时都有可能凭空出现在他面前的第二关、第三关。
慢慢将自己整个身子都沉入了水中的耶律恒济惆怅不已,他稍显失神地怔怔盯紧了浴桶前方的一小片空地,脑内不期然地回想起离开鄢京前、少年人将那收拢了成肃一手一脚的锦匣轻飘飘塞进他怀里时的场景。
“现在就立马离开鄢京吧,耶律王子,出了城门后一路往北边走——那里自会有我们的人等着接应,他会带着你、引着你,直至将你送到边城,送过大鄢的边境。”
那夜刚扣上锦匣盖子的萧珩笑吟吟的,墨色的夜行衣衫下偏裹了件大红的里衣,他的颊侧粘了两粒不知从何处飞溅而来的细小的、赤色的血滴,在那摇曳又昏黄的灯光下,映得他整个人愈发妖冶得形同艳鬼。
“而等到你走过了边境——回到你们的那个草原,我们的线人也自然会自行选择一个合适的地点、在最恰当的时间出现在你的身侧。”
“记住我们先前定好的那个暗号,那将会是你能与我们的线人彼此相认的唯一倚仗——届时他会负责将你偷偷护送回你们戎鞑的王庭,并在那之前替你配好能治疗你那兄长断骨的一剂良药。”
“那味药,配合着殿下早两日赏你的那两道引子和这匣子里的东西,便是我们给你准备好的、让你在向耶律恒达投诚时所能展示出的最佳诚意。”
“你可以说,那药是你在大鄢出使时偶然听闻到你兄长的伤情,特意向陛下讨要来的。”少年人的语气轻巧,语调亦欢快得像是在述说着什么讲给孩子们听的逸闻趣事,“当然,也可以说……”
“等、等等——”好容易从成肃的死中回过神来的他下意识皱起了眉头,半晌方迟疑着,颤巍巍地举起了手,“萧、萧公子,我这并不是想质疑你们的安排,但……但我身为一个普普通通的、手中也并无甚实权的使臣,能从贵国帝王或是大臣们口中得知有关我们草原的消息……这个、这是不是有点不大合理?”
“毕竟从前在王庭时,我就不是什么很有上进心的家伙……所以……”
——所以,他觉着把那句“偶然听闻兄长伤情”,改成他自己走前怕伤怕痛,硬是撒泼打滚耍无赖地跟着鄢国的帝王和御医们,讨要来了一大堆能治疗诸如伤筋动骨和风寒感冒之类常见病痛的药物比较合理。
至少这是他这个自小就被爷娘惯得娇气、略有点野心但不多,倘若有别人愿意替他遮风挡雨,那他也很乐意原地舒舒服服地躺个踏实的小蠹虫切实能干出来的事。
当夜的他如是细声嘟囔着,瞳底压制着一线说道不出的惊惧——他并不觉着他方才所述是什么了不得的、连萧珩这样的心黑得流墨的狼崽子都想不到的天大的秘密,相比于说是萧怀瑜的“一时失察”,他倒更愿意相信,这是面前人特意想在无形中给他留下的一记大坑。
——一处来日能轻易瓦解掉他兄长对他全部信任的、令他被迫与之反目的隐患。
诚然,他知道打从那日他应下了姬明昭的“邀请”,决心要成为这黑心两口子的那一刻起,便注定了来日要与他的父兄反目成仇。
但这却并不意味着他喜欢像现在这样,被人推着挤着,算计着走上那条堪称是众叛亲离的路。
无论怎样,他还是希望……他还是希望。
那时的他突然就再希望不出来了,他只觉自己满腹的情绪一时复杂得厉害,刚刚还算是有些调理的脑子也刹那便糨糊成了一团。
“自、自然……”张皇之中他嗫嚅着,似要极力为自己适才冲动之下吐出的那一番话进行找补。
孰料那艳鬼似的少年循声竟微带着些惊喜意味地高扬了唇角:“看来……你也没我想象中的那么笨嘛,耶律王子。”
“那好吧,等着你来日回到了王庭再混入了忻王府——后头的事,便权且按照你自己的想法来罢。”
“好了,耶律王子,咱们的废话说得够多了,你也该上路了。”他记得萧珩话毕满意非常地弯了眼,遂挥手命人将他连人带匣子地扔上了马。
他那句“上路”说得好像是要送他上那黄泉路一般,后来他就那么浑浑噩噩地出了鄢京,又在城外遇到了那一早就被姬明昭等人安排好的向导,再后来他一路风餐露宿、日夜兼程,等着当真回到了草原,他亦已然是覆上了满面的风霜。
是以……现下的情况是,他兄长大抵已信了他的人,却还没信得过他带回来的药,如无意外,那第二关便该出现在他们寻了族中的巫医、验过那几瓶药之后。
总算回想过近来发生的一切的耶律恒济缓缓吐出口气来,有气泡翻出水面,爆碎成一朵不成型的花,他皱着眉抓了把自己那被水汽熏软了的卷发。
那股子自生羊皮堆里沾染满的腥膻味道犹自苍蝇一样萦绕在他鼻端,有混了水的滑腻软泥自他指间坠进盆中,眨眼散作了黑蒙蒙一片。
他……他不知道自己的选择究竟是对是错。
他只知道他大哥对他们这些弟妹们绝对是有真心的,只是那一点真心也决计不会比得过权力与王位来得更加重要。
——一如他们那个从前那样疼他、宠他的父汗,而今也心狠到能来命成肃带着那样多的人来害他了。
他,他想活。
而他想活,似乎又只能走上这样的一条路。
耶律恒济烦躁万般地将头一把扎进了浴盆,起身时有污水不断顺着他的脖颈蜿蜒而下,留下道道发浊的痕迹。
就在这种时刻他竟莫名想念起了阿赤那——他很好奇倘若是阿赤身处与他同样的境地,她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她是会毫不犹豫地另起一杆赤旗,还是会如他一般,被人推着算着、终竟不得不踏上这样的一条路来?
是会主动与那个城府极深却又着实很有些手段的鄢国小公主结盟,还是像他一样,在久经毒打后方才被迫签下那被人送到眼前来的盟约?
无端揣上了满心迷茫的青年人极力猜想着心上人在面临此境时会做出的反应,某一瞬却又颓然而突兀发现他竟似浑猜不到她在此时该有的心思。
直至这时他才意识到他仿佛从始至终都没能真正明白过阿赤那的心中所想——而她原本镌刻在他胸中笑貌音容,也在这刹那间莫名变得模糊开来。
满室水雾中他极力想要描摹出她的眉眼——可她模糊着,教他忽然就再看不清了。
? ?这两天有概率会因为痛经鸽一到两天,哪天过了两点还没更就是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