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源疏并不是不担心虞花凌用完他会过河拆桥,但相比过河拆桥,他更相信自己看人站队的眼光。
若是换做别人,他自然不相信的,任何一个大族之主,都不会轻易将自家赖以生存的底牌交给外人,但交给虞花凌又不同了。
她这个人,与旁人实在不同。
连他都吃惊,仅仅因为他拉着她多问几句,没想到她便拿出了先皇遗诏给他看。
自古以来,涉及先皇遗诏,哪一次不是朝野大震动?更甚至,山河骤变。
他说站她,她便将他干脆拉上了这条船。
看起来连犹豫都不曾。
是信任,也是有底气,不怕他不上船,也不怕他叛变。
她这个人,很多时候,行事有自己独特的风格,足够的光明磊落,也有足够的谋算和底气。
为人干脆果决,行事不惧风雨。
与这个人的同谋,他觉得很有胜算,将自己底牌交出去的不安自然也有,但他觉得这个时候赌一把更划算。
赌赢了,从今以后,他河东柳氏不说横着走,最起码将来无论发生任何事情,她得看在今日的情分上,多关照几分。赌输了,也不会是他一个河东柳氏遭殃,还有她背后的范阳卢氏、清河崔氏、博陵崔氏。甚至太皇太后身后的长乐冯氏、太原王氏,都要一起沉下去,别人输得起,他柳源疏就输得起。
柳源疏想到这里,索性豁出去地问:“还要不要人手?”
虞花凌眨了一下眼睛,“若是您有宽裕的人手,我自然笑纳。”
早先没看到先皇遗诏,没审问贺振、贺礼,不知京兆王和暗中部署,当初李安玉拿着虎符调兵时,四路兵马,其中便有京兆王所在封地定州的五万兵马,本以为是暗中调朝廷的兵马,关键时刻合力围了营州,不让营州的十五万兵马出营州。
但若定州本就是京兆王的人,而京兆王又与贺璟私下联络合谋的话,那定州的五万兵马前去,不是己方助力,反而成了一大阻力。
这样一来,营州十五万兵马,定州五万兵马,加起来二十万兵马,而李安玉只有司州、平洲、幽州三州十五万兵马,还得保证这十五万兵马里没有先皇安排的人,没有内鬼,也没有被营州的贺璟和定州的京兆王收买。
所以,李安玉如今所面临的情况,定然十分危险,她必须立刻赶去营州,不能再拖延了。
最好,她带着兵马前去。
而能让她最快带去营州的兵,只能是京畿重地的兵马,宿卫军和五营校尉。
想到这里,她心中又打定了一个主意。
“我柳家的六百府卫,给你带走三百。”柳源疏看着她,“虽然府卫不及暗卫,但我柳府出来的人,都不是吃干饭的,如今京外的路途难走,遇山开路,遇水搭桥,抵挡一些截杀等等,还是得用的。”
“行。”虞花凌点头,“那就多谢柳仆射了。”
回到虞花凌办公的署房,陆太尉看了二人一眼,尤其多看了一眼柳源疏,心想着什么时候柳源疏这个狗东西,跟虞花凌这么熟悉了,今日能将人拽走说了这么半天的悄悄话。
他一直不太瞧得上柳源疏的为人,但这一刻不得不承认,这个狗东西,还是很有自己的可取之处的,他将自己的能屈能伸发挥到极致,河东柳氏最后由他被选中胜出做家主,是上一代老家主的明智了。
比起他步六陆氏有没落之势,河东柳氏确实欣欣向荣。
陆太尉想到这里,也站起身,“县主,本官也有话想与你说,可否借一步说话?”
虞花凌点头,“好,陆太尉请。”
她转身又向外走去。
柳源疏看着陆太尉,心里啧了一声,他这个前岳父,为了步六陆氏,这些年呕心沥血,只要不是病的卧床不起,都会咬牙硬撑着。可惜他一个人硬撑着不抵用,整个步六陆氏就没有出息到能撑得起全族重担的子孙,若是再不想法子,他怕是到死那天,都闭不上眼。
老狐狸活了一辈子,在监察司两日,自然也嗅到了如今朝局的不同寻常,他如今果然也坐不住了。
总归是自己的前岳父,他自然不会阻拦。
虞花凌将陆太尉也带到了方才与柳源疏说话的地方,回身看着他,“陆太尉,这里清净,有什么话,您只管说。”
“县主,本官也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大事儿,让县主丢下监察司离京?恐怕不仅仅是营州一地,不仅仅是贩卖私盐和屯养私兵吧?”每一个在朝堂上纵横半生的人,都会对朝局有着一定的敏锐性,陆太尉自然也不例外,尤其他这两日还身处监察司,更敏锐地觉得,仿佛有一个漩涡,看不见底,他在卷入与被卷入的边缘,摸不清,看不透,不如直接问。
无论是他一把年纪,还是步六陆氏没有一个撑得住的子孙,都禁不起稀里糊涂的动荡。
况且他观察了这位明熙县主两日,她行事很有自己的主见和章法。
“的确不仅仅营州一地,也不仅仅是贩卖私盐和屯养私兵,是事关御书房那位和紫极殿那位。”虞花凌看着陆太尉,“您确定要问吗?一旦我明说,您和步六陆氏就入局了。”
陆太尉面色一变。
这话无异在说,事关皇位、皇权。
他一下子绷紧了心神,脑中快速转着,却还是抓不住头绪,见虞花凌等着他,他咬牙说:“柳源疏入局了吗?”
“入了。”
陆太尉面色瞬间又松了几分,咬牙说:“柳源疏那个狗东西,从来不让自己吃亏,既然他都敢入,本官也敢。”
他深吸一口气,“县主,还望告知。”
虞花凌看着他,“陆太尉,在告知您前,我有一件事情,想跟您问个答复,您答了,咱们再说事儿。”
“你说。”
虞花凌问:“当初您夫人带走的小公子,他当时离开时,是被逐出家门,不再是陆家人了?还是说他只是随您夫人离开,但族谱上,他还是陆家人?”
陆太尉没想到她问的竟然是这个,愣了一下,还是如实答,“只是他选择了随我夫人离开,无论什么时候,他都是陆家人,族谱上并未除名。”
“也就是说,若是有朝一日他回到陆家,陆家还认他?”
“是。”
虞花凌点头,“既然您亲口这样说,那这件事情就好办了。”
她本着能拉拢一人是一人,能拉拢一个家族是一个家族的想法,干脆地从袖中拿出那卷明黄的卷轴,递给他,“您自己看吧!”
先皇遗诏,这封本该暂且藏起来,不能见光的卷宗,被她一而再,再而三地用来作为拉拢人的筹码和惊雷,砸了一个又一个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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