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花凌和皇帝离开紫极殿后,冯程看着太皇太后欲言又止。
“知道你有很多话,别憋着,说吧!”太皇太后在虞花凌走后,姿态放松了些。
冯程上前,凑近她,低声说:“您是不是过于相信明熙县主了?她来京入朝的时间毕竟还短,您将手里的底牌都交给她,是不是过于草率了?”
“哀家只能相信她,别无选择。”太皇太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对他说:“此事干系甚大,你也瞧见先皇遗诏了,一旦处置不好,哀家与陛下都落不得好下场。明熙县主是一把利剑,哀家在招揽启用她之初便知道,这把剑用得好,所向披靡,用不好,便会遭反噬自伤。但好在,如今正是用她的好时候,谁能有她有本事又好用?”
“话是这样说,可是,万一将来呢?”
“将来是事情将来再说,哀家如今只能顾得了眼前。”太皇太后道:“哀家输不起。至少虞花凌目前瞧着心向哀家,所行所为,都是对哀家有利的。”
冯程想想也是,点头。
“你务必全力配合她,无论她让你做什么,或者她做什么,只要不危害哀家,你都一力支持,一日一封密信,送达京城,事无巨细,禀于哀家知晓。”太皇太后说出主要让冯国舅跟着虞花凌前往营州的目的,“以她的本事,哀家相信,此行不出意外,定功于社稷。哀家信任自家人是其一,也是为长乐冯氏的子弟谋一份殊荣是其二,你此行前去,挑选一批冯家子弟带上,回来后,论功行赏,不要舍不得他们,敢于入险地,才能博个前程,否则即便哀家是他们的姑姑,也不能一味谋私。”
冯程立即挺直了脊背,“臣明白了,不会舍不得,定将能带的子弟带上。”
“也别什么废物都带,挑选一番,带些聪明能担事的,免得犯错,误了大事儿。”太皇太后嘱咐。
冯程应是,“您放心。”
紫极殿内,两个冯姓之人私聊家族利益,出宫的路上,虞花凌与皇帝一人撑了一把伞,朱奉、碧青等人远远缀在身后,不打扰二人说话。
“县主,多谢您。”元宏低声道谢。
“陛下无需客气,臣是为了大魏江山社稷,为千万黎民百姓。”虞花凌虽然心中很急,但走的并不快,也想与这位少年帝王多说几句话,“您虽然习的是帝王谋术,但学的是明君之道,无论是品行心性,您都足以让臣甘心辅佐,换个皇帝又不是换颗白菜,臣不识京兆王,不予评判他,但臣却是识得您有明君之相,不想换个君主。”
元宏心下温热,“朕从小便不敢懈怠,勤奋刻苦,就怕被人说担不起这个位置,也怕皇祖母和朝臣不满意朕。对他们来说,换下一个朕,是十分简单的事儿,朕没有一日不提着心,警醒自己,戒骄戒躁,谨记为君本分。”
“陛下虽然辛苦,但这么做是对的,欲戴王冠,必承其重。”虞花凌点头,“您还年少,多看多听,少说少做,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近看,平平碌碌,无甚可说,但长远来看,来日方长。”
她说着,晃了晃伞面上落下的雨珠,声音轻了几分,“是人总有老去那一日,精力总有不济那一日,握在手里的权柄,总有交出来的那一日。老臣总会辞官,新臣入朝成长,只要您坐稳位置,总会有您大权在握,执掌天下那一日。”
元宏本来低着头走路,情绪低迷,闻言猛地抬起头,撑着的伞也因为他剧烈的动作,猛地晃了晃。
虞花凌连头都没偏一下,声音沉稳:“陛下,中山李氏那边,最好断了联络,也私下让他们安分一些,别得不偿失。您是太皇太后选中一手养大的人,您一定要时刻谨记这一点,您与先皇不同,您能上位,靠的是太皇太后,这一点,无论什么时候,都毋庸置疑。惹怒她,对您没有丝毫好处。臣能入朝,今日能站在您身边,也得益于太皇太后。”
元宏攥着伞柄的手紧了紧,“县主说的是,朕知道。”
虞花凌点头,“陛下知道就好,臣离京这段时间,您但有拿不准的事情,急事要事,或者关乎自身安危之事,尽管找谏议大夫崔灼崔大人,他是臣的同门师兄,从今日起,替臣坐镇监察司,也会为陛下守好京中朝局,是臣的可信之人。”
元宏惊诧,心想,原来是同门师兄啊,怪不得。
他点头,郑重道:“多谢县主,朕记下了。”
一路闲谈,来到宫门口,元宏停住脚步,宫门这个时辰已落匙,但无论是皇帝亲送,还是虞花凌手里拿着太皇太后的令牌,都可自由出入宫门。
“县主,李少师聪慧,应该会没事儿的,对不对?”元宏犹豫片刻,还是说起李安玉。
“会的,他是陇西李氏李公自小栽培的继承人,名扬陇西,才满八郡,不是虚言。有自保之力。”虞花凌肯定道:“陛下无需过于担心。”
“朕看县主很担心,朕还以为……”元宏面色一松,“朕很喜欢李少师,不希望他有事,李少师无事就好。”
“他虽然走的匆忙,但并不是孤身一人,即便陷入险境,也能够周旋到我去的。”虞花凌不再多言,“陛下回去吧!您如今只求安稳,剩下的事情,交给臣。”
元宏重重点头,“县主此行保重,朕等着县主和李少师平安回京。”
“会的。”虞花凌摆摆手,出了宫门。
宫门打开又阖上,元宏目送虞花凌身影走出宫门,上了马车,他脑中不停回响着虞花凌这一路与他说的话,心股颤动。
县主说,总会有一日,他会大权在握,执掌天下。
他攥紧伞柄,会的,他也觉得会有那一日的。
此后无论多少年,元宏永远会记得这一日,明熙县主坚定地站向他,说他有明君之相,告诉他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