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娜娜巫没有回工坊。
她把糖纸放在工作台正中央,用一块最小的砝码压住一角。创造傀儡们围了一圈,玻璃珠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那张粉色的小方块,像在盯一只随时会逃跑的蝴蝶。最靠近的那只抬起机械手臂,用一根手指戳了戳糖纸的边缘,糖纸纹丝不动。
“别碰它。”娜娜巫把那只傀儡的手拨开,“它累了。”
傀儡咔哒了一声,似懂非懂,把手缩回去了。
娜娜巫熄了灯,躺在工作台旁边的躺椅上,盖了一条毯子。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糖纸上,粉色的纸面泛着一层很淡很淡的银色光晕,像被谁用手指沾了星光抹过一遍。她闭上眼睛,听着傀儡们关节的咔哒声慢慢变缓、变轻,最后只剩下窗外的风声和远处钟楼偶尔传来的齿轮咬合声。
她以为自己睡不着,但她睡着了。
她是被一阵极轻的摩擦声弄醒的。
不是金属碰撞,不是齿轮转动,是纸。是纸在空气中展开的声音,轻到如果不仔细听就会被呼吸声盖过去。娜娜巫睁开眼睛。
月光已经移到了墙角。工作台上,那块砝码还压在原来的位置,但砝码下面什么都没有了。她猛地坐起来,毯子滑到地上。傀儡们都在原地,玻璃珠眼睛暗着,处于休眠状态。窗户关着,门闩插着。没有风。
糖纸不在工作台上。
它在窗户前面。
粉色的糖纸悬在半空中,和娜娜巫的眼睛齐平,已经完全展开了。白天的时候它只有手掌那么大,叠得整整齐齐,像一块小小的方糖;现在它完全展开,是一张完整的正方形糖纸,边缘微微卷曲,正中间印着一朵褪色的粉色小花。它在没有风的情况下缓缓旋转,每转一圈,边缘就轻轻颤动一次,像一只蝴蝶在试翅膀。
娜娜巫屏住呼吸,没有动。
糖纸转完第三圈,突然停下来,面朝窗户。它贴在玻璃上,整个纸面展开,纸的四个角分别抵住玻璃的四个方向,像一只手按在窗户上。然后它滑下来,沿着窗台飘到门边,从门缝底下钻了出去。
娜娜巫赤着脚追出去。
夜里的伊甸镇很安静。石板路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露水,踩上去凉丝丝的。糖纸在前面飘,不高,离地面大概一臂的距离,飞得不快,但很稳,像一片被溪水托着的花瓣。月光把它照得半透明,能看见纸面上细细的纤维纹路。
它飘到面包房的窗户前。窗户关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老板娘还没睡。糖纸贴在玻璃上,纸面轻轻鼓动了一下,像在敲。没有声音,只有纸面与玻璃之间那一层薄薄的空气被挤压的细微声响。它贴了三秒,然后滑下来,继续往前飘。
娜娜巫跟在后面,赤脚踩在石板上,脚底冰凉。她没有叫醒任何人,只是跟着。
糖纸飘到了剑道馆。木门紧闭,门缝里透出淡淡的木头香气。糖纸从门缝挤进去一半,停了一下,又退出来。里面的木剑没有响,凯不在。它从门缝里滑出来,继续飘。
它飘到了研究中心。三楼的窗户亮着,苏晓应该还在工作。糖纸飘上去,贴在窗户的右下角,纸面轻轻颤动着,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像有人在用指甲轻轻敲玻璃。窗内的光晃了一下,然后一只手的影子映在窗帘上——苏晓站了起来,走向窗户。但糖纸没有等他,在窗帘被拉开之前就滑下来了,继续往前。
它又飘到了镇子最西边的一间小屋前。那是张大爷的家,灯已经熄了。糖纸在门把手上绕了一圈,没有贴上去,走了。
然后它飘到了钟楼。
它沿着钟楼的石墙往上飘,一层一层,飘得很慢,纸面在粗糙的石头上摩擦出沙沙的声响。飘到顶层,它停在矮墙上,就在铁爷爷曾经蹲过的位置旁边。面朝摇篮星群的方向,不动了。
娜娜巫爬上钟楼,坐在它旁边。脚底已经脏了,沾了碎石和露水。她把膝盖抱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那张糖纸。
它在月光下是粉色的,很淡的粉色。纸面上的那朵小花已经完全褪色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滴粉色的墨水被水晕开了。但那个轮廓的形状,娜娜巫认出来了——是帕朵菲莉丝的印记,那个在因缘之境里种满糖果色花的女孩。
“你在找什么?”娜娜巫问。
糖纸没有回答。它贴在矮墙上,纸面朝着摇篮星群的方向,一动也不动。星群的光很亮,今晚的摇篮星群格外清晰,能看见第一颗星的银白色光晕和它周围的几十颗小星。糖纸对着那片光,纸面上细小的纤维在星光下隐约可见,像一张极薄的地图。
娜娜巫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糖纸的边缘。凉的,但凉得不彻底,纸面中央有一种很淡的温度,像被阳光晒过的石头在夜晚慢慢释放余温。
她把手收回来。
“帕拉雅雅说你来自帕朵菲莉丝的光柱旁边。”娜娜巫说,声音很轻,“她说你把帕朵最后的话带来了。”
糖纸微微动了一下,纸面的边缘卷起来一点,然后又放下去。
“‘给愿意分享的人。’”娜娜巫重复了那句话,在舌尖上尝了尝每个字的重量,“分享。不是给需要的人,不是给等待的人。是给愿意分享的人。”
她想了想,又说:“你是在找一个愿意分享的人,不是在找一个想要糖的人。对?”
糖纸的纸面突然亮了一下。不是发光,是反光——摇篮星群里有一颗星闪了一下,糖纸的镜面纤维把它捕捉到了,整张纸面亮了一瞬,然后又暗下去。
“那你找错人了。”娜娜巫把下巴搁回膝盖上,声音闷闷的,“我说‘我愿意’的时候,是真的愿意。但你是对的,我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她顿了顿。
“我想要,不等于我愿意分享。对?”
糖纸没有回答。但纸面中央的那朵褪色小花,在星光下仿佛深了一点,像有人往那滴晕开的粉色墨水里又加了一滴。
娜娜巫在钟楼上坐了很久。露水把她的衣服下摆打湿了,脚底的碎石印进了皮肤里,她没有动。糖纸始终贴在矮墙上,面朝星群的方向。
“你在看帕朵的光柱吗?”娜娜巫顺着糖纸的方向看过去,因缘之境的方向,帕朵菲莉丝的那根粉色光柱在众多光柱中并不显眼,但仔细看还是能辨认出来——细的,柔和的,像一根粉色的丝线从地面牵到天上。
“她还在那里。”娜娜巫说,“她的因缘还在发光。你没有回去找她,是因为你的任务还没完成?”
糖纸的纸面又卷了一下。这一次卷得比较久,纸面从四个角同时往中间卷,卷成一个松松的筒状,然后又展开。
“你可以不完成的。”娜娜巫说,“铁爷爷等了那么久,最后也没等到。有些事情就是完不成的。”
话一出口,她就知道不对。
糖纸从矮墙上飘起来了。它没有飞远,就悬在娜娜巫面前,和她对视。纸面完全展开,正对着她的脸。那朵褪色的小花正好在她的眼睛高度,像一只粉色的小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她。
娜娜巫看着那朵花,看了一会儿。然后她低下头。
“对不起。”她说,“我说错话了。”
糖纸没有责怪她的意思。它往前飘了一点,轻轻地碰了一下娜娜巫的额头。凉的,软的,像一片花瓣落在皮肤上。然后它往后撤,重新飞回矮墙上,继续面朝星群。
娜娜巫伸手摸了摸额头被糖纸碰到的地方,没有说话。
天快亮的时候,帕拉雅雅上来了。
她的龙尾巴在楼梯口先冒出来,尾尖的鳞片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淡青色的光泽。然后是她本人,披着一件外套,头发没扎,散在肩膀上。她手里端着一杯热可可,看到娜娜巫赤着脚坐在矮墙边,愣了一下,然后把可可塞进娜娜巫手里。
“苏晓说你半夜跟着糖纸出去了。”帕拉雅雅在她旁边坐下来,龙尾巴盘在身后,尾巴尖在石板上轻轻拍着,“我就知道你在这儿。”
娜娜巫捧着可可,喝了一口。甜的。她看了一眼糖纸,糖纸还贴在矮墙上,一动不动,像睡着了。
“它在找一个人。”娜娜巫说,“一个愿意分享的人。”
“我知道。”
“但整个伊甸镇它都找遍了。面包房、剑道馆、研究中心、张大爷家、钟楼。每一扇窗户它都去敲了。没有找到。”
“因为没有人愿意分享?”帕拉雅雅问。
“不是。”娜娜巫摇了摇头,看着糖纸在晨光中微微泛白的粉色纸面,“是它觉得没有人是‘对’的人。不是我,不是苏晓,不是张大爷,不是老板娘。它要的不是接受它的分享,是——”
她停下来,在想怎么表达。
“是和一个本来就在分享的人交换。”帕拉雅雅替她说完了。
“对。”娜娜巫转过头看着她,“你怎么知道的?”
帕拉雅雅没有直接回答。她从口袋里掏出那颗帕朵菲莉丝的因缘记录,一个小小的光点,在她指尖跳动着。她看了光点一会儿,然后把它举到糖纸旁边。光点和糖纸同时亮了一下,频率完全一致,然后同时暗下去。
“因为它是帕朵的糖纸。”帕拉雅雅说,“帕朵从来不是给需要的人。她给每一个人,但只有愿意分享的人才会把糖纸留着。所以她给的不是糖,是‘分享’这个动作本身。”
她把光点收回去。
“糖纸要找的,是一个也会分享的人。不是接受,是对等。”
娜娜巫沉默了一会儿。晨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钟楼的石墙上。糖纸在光里变得透明,几乎看不见了,只有纸面边缘那一圈极细的纤维在发光。
“我懂了。”娜娜巫说,“我说‘我愿意’的时候,是在给予——我给予它一个容身之处。但它不要被人给予。它要找到一个正在给予别人的人,然后加入他。”
“是的。”帕拉雅雅说,“你要知道,它是帕朵的最后一颗糖。帕朵在因缘之境崩塌的时候,把最后一颗糖扔出去了。那颗糖是她最后能分享的东西。分享是她对抗终结的方式。”
娜娜巫把可可喝完了。热可可的甜味在舌尖上留了很久,比糖纸的味道更浓,但没有糖纸那么持久。
糖纸从矮墙上飘起来。
晨光中它的粉色终于看清了——不是褪色,是本身就是这个颜色。很淡,很柔,像被时间稀释过的胭脂,但从来没变过。它飘到娜娜巫面前,绕着她的头转了一圈,然后往楼梯口的方向飘去。
“它要走了。”帕拉雅雅站起来,“继续找。”
娜娜巫也站起来。脚底的碎石硌得她皱了皱眉,但她没有拍掉,只是跟在糖纸后面,走下钟楼的楼梯。帕拉雅雅跟在最后,龙尾巴在石阶上拖出一道细细的痕迹。
回到工坊的时候,创造傀儡们已经醒了。它们围在工作台旁边,看到娜娜巫推门进来,一起咔哒了一声,然后让开一条路。糖纸飘到工作台上,落在砝码旁边,自动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和昨晚娜娜巫把它压住时的形状一模一样。
娜娜巫看着那个方块。它不动了,安安静静的,像一张普通的糖纸。
但她知道它不是。
“你今天晚上还要出去吗?”她问。
糖纸没有回答。
但娜娜巫已经知道答案了。她拉过毯子,盖在身上,躺回躺椅上。脚底的碎石她没有清理,就让它们留在那里。
“我跟你一起找。”她闭上眼睛,声音已经开始模糊了,“伊甸镇找不到,就去别的地方。第三城市、第四城市、荒原、废墟。总有人留着糖纸的。”
她快睡着的时候,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在她的头发上。
凉的,软的。
她没有睁眼。
帕拉雅雅站在工坊门口,看着这一切。她的龙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尾尖的鳞片在晨光中闪着光。她拿出记录水晶,写下一行字:
“第540天,糖纸精灵完成第二十九次伊甸镇全境搜索。目标未找到。搜索范围即将扩大。”
她停了一下,又加了一行:
“娜娜巫决定跟它一起找。她说,‘铁爷爷等了那么久,有些事情就是完不成的。’她说错了。有些事情,只有完不成才是对的。因为完不成意味着还在继续。”
她收起记录水晶,看了一眼窗外。
摇篮星群在晨光中渐渐淡去,但帕朵菲莉丝的光柱还能隐约看见,粉色的,细细的,像一根永远不会断的丝线。
糖纸安静地躺在工作台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