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娜巫把那颗粉色方块又放回抽屉里了。不是锁起来,是放回去,搁在一小堆旧螺丝和弹簧中间,像把它还给一个它熟悉的环境。她合上抽屉,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细缝,足够光从缝隙里透进去。
帕拉雅雅回到知识回廊,把那枚记录水晶里的数据导入主系统。画面投影在桌面上方,粉色的糖纸能量波动被放大成一条波浪线,忽高忽低,像一颗微弱的心跳。她缩小时间轴,把能量波动的频率与因缘之境崩塌时的记录数据进行比对。第一次比对,不匹配。第二次,部分匹配。第三次,她放大了一个极窄的时间窗口,在崩塌前零点三秒的位置,能量波动出现了一个陡峭的尖峰。
那正好是帕朵菲莉丝把糖扔出裂缝的时刻。
她调出帕朵的因缘记忆摘要,那是娜娜巫之前从因缘之境带回来的星珠碎片中提取的内容,记录在知识回廊第三区。档案上写着:“帕朵菲莉丝·分享因缘·核心因缘物:糖。最后一颗糖的糖纸附着了她最后一段完整的情感碎片——不是关于某个人,是关于‘分享’这个动作本身。”
档案末尾加了一句注释:“糖已化,纸仍在。若有人愿意接住,因缘可续。”
帕拉雅雅把这段注释抄在自己的记录本上,然后把主系统的投影关掉。她靠在椅背上,手按着桌面,指尖沿着桌角的边缘来回划了一下。然后她合上记录本,站起来,走回工坊。
娜娜巫正坐在工作台前面。创造傀儡们围在她脚边,最小的那只蹲在她膝盖上,玻璃珠眼睛半闭着。她手里没有拿东西,但她的视线一直落在抽屉上,落在那条没有关严的缝隙上。帕拉雅雅走进来的时候,她没有转头,只是说了一句:“我试着跟它说话。没答应。”
帕拉雅雅走到工作台旁边,没有坐下,站着。她看着那条抽屉缝隙。“它可能不会用声音回答。帕朵的因缘是分享,不是说话。她给东西的方式不是用嘴说‘给你’,是直接把东西放进你手心里。也许它在等一个动作。”
娜娜巫沉默了几秒。然后她伸手,慢慢拉开抽屉。那颗粉色方块还躺在旧螺丝和弹簧中间,边角整齐,像从来没有被人捏过。她伸出食指,轻轻碰了碰方块的一个角。方块在她的指腹下微微动了一下——不是被推开的动,是像有人从方块内部轻轻顶了一下纸面,让纸面鼓起一个小包,像一颗很小的脉搏。她的手指没有缩回去。
“你在里面吗?”她问。声音不大,像在跟一个很小的、怕生的人说话。
方块没有回答。但那个鼓起的小包又弹了一下,像在说“在”。
帕拉雅雅的龙瞳捕捉到了这一下动作。她在记录本上快速记了一行字:“糖纸对触碰有反应。回应模式:局部形变,非运动位移。”
娜娜巫把手指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方块安静了,那个鼓起的小包也平了回去。她看着那颗方块,想了想。“帕朵的最后一句因缘,是什么?”
帕拉雅雅翻开记录本,找到那页注释。“‘最后一颗糖,给愿意分享的人。’”她合上本子,“不是‘给需要的人’,是‘给愿意分享的人’。它要找的不是一个缺糖的人,是一个也愿意把自己的东西分出去的人。”
娜娜巫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心里有东西——是那颗粉色方块,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它从抽屉里拿出来了。也许是她开抽屉的时候自己落进她手里的,也许是它自己滑进来的。她握着它,能感觉到方块边缘微微抵着掌心的温度,像被太阳晒过的细沙。
“那我要分享什么?”她问。
方块没有回答。
她把方块放在工作台上,摊开手掌,让它自己待着。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螺丝,银色的,新的,是之前给铁爷爷换完之后剩下的那一颗。她把它放在方块旁边,隔了一指的距离。“我分享这颗螺丝。它是我换下来的。旧的已经锈了,新的还亮着。”她把螺丝往方块的方向推了一小截,推到刚好碰到方块边缘的位置。“我把它分给你。”
方块静止了大概三秒。然后它的一个角慢慢翘起来,像被风从下面掀了一下。翘起的角伸向那颗螺丝,纸的边缘轻轻碰了一下螺丝的螺帽。金属与糖纸接触的声音几乎听不到,但娜娜巫的耳朵捕捉到了。很细的一声,像雪花落在干叶子上。螺丝在桌面上微微滚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方块没有把螺丝包住。它只是碰了一下,像在确认“你给的,我收到了”。然后它的角慢慢放平,恢复成原来的叠角形状。桌面上的光线似乎微微跳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极轻微的东西拨动了。创造傀儡们同时抬头看向工作台,最小的那只眼睛亮了一下。
娜娜巫没有动。帕拉雅雅也没有说话。
方块在桌面上慢慢转了一个方向。它的一个边缘对准了工坊的门,像在指路。然后它开始动——不是飘,是滑。贴着桌面向门的方向滑了大概一尺,停了,又转了一个方向,往门口偏了几度。像在说“往这边”。
帕拉雅雅推开工坊的门。走廊里很安静,午后的光从尽头的窗户斜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暖黄色的长方形。方块滑出工作台的边缘,悬在半空中。它没有落到地上,而是沿着距离地面大约半米的高度,朝走廊尽头飘去,速度很慢,像一片被极缓的风托住的落叶。
娜娜巫跟上去。创造傀儡们跟在她脚后跟,咔哒咔哒。帕拉雅雅走在最后面,手里握着记录本,笔夹在耳朵上。走廊尽头,方块转了一个弯,飘向楼梯口。它没有往上爬,而是沿着楼梯边缘往下滑,飘到一层,飘过门厅,飘向伊甸镇的街道。
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方块飘出门口,飘到广场上。午后的广场没有多少人,面包房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在剥豆子。方块没有停,继续往镇子边缘的方向飘。它飘过面包房,飘过剑道馆门口,飘过研究中心的围墙,飘向伊甸镇最边缘的那条路。路的尽头,有一间小木屋,屋顶是灰色的,烟囱没有冒烟,门关着,门口坐着一个人。是个老人,很老,背弯着,手在编一只竹篮。
方块在他面前停住了。悬在半空中,离他的眼睛大概一臂的距离,不动了。
老人编竹篮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到那颗悬浮的粉色方块,没有躲,没有惊讶。他的眼睛眯了一下,像在辨认一件很久以前见过的东西。然后他把手里的竹篮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旧的,糖纸已经皱了,边角被捏得发白。他把那颗旧糖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掌心里,平举着,像递给一个看不见的人。
“这颗糖,”他说,声音很轻,“是帕朵给的。很久了。没舍得吃。”
方块在空气中微微震动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东西。然后它飘向老人的手,落在那颗旧糖上。糖纸和旧糖接触的一瞬间,糖纸的边缘慢慢舒展开来——不是被撕开,是像一朵干燥的花浸了水,一片一片地展开。叠角松开了,折痕变平了,整张糖纸在阳光下重新变成了完整的一片,粉色的,半透明的,边缘微微卷曲。它轻轻裹住那颗旧糖,像裹住一粒被珍藏了很久的种子。
老人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颗被糖纸裹住的糖,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微微收拢,指尖轻轻握住糖的边缘,握得很轻,像怕捏碎什么。他弯着的背慢慢直起来了一点,像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被轻轻接住了。
娜娜巫站在几米外,没有走近。创造傀儡们安静地围在她脚边。帕拉雅雅站在她身后,把记录本合上,笔从耳朵上取下来,放进口袋里。阳光从正上方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收成脚底很小的一团。
老人把那颗糖收进了口袋里,没有吃。他又拿起竹篮,重新开始编。手指在竹条间穿梭,动作很慢,但很稳。
那颗粉色方块,已经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