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逸群回到沙城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没走城门——仙元力托着赵恒，直接从城墙上空飘了进去。值夜的修士抬头看了一眼，认出是他，没拦。沙城的防御阵法对天仙以下不设防，因为西荒真正要防的东西不在地上。
厉长空站在隔离区门口。
他的脸色比昨天更红了，额头的青筋像蚯蚓一样鼓着，但眼神还是清明的。看到张逸群和悬浮在身侧的赵恒，他没说废话，只问了一句：“活着？”
“活着。”
“九幽草呢？”
“没找到。”
厉长空沉默了一瞬，侧身让开。
张逸群将赵恒送进隔离区最里面的石屋，李若云已经等在里面了。她的法袍皱巴巴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显然一夜没睡。看到赵恒的样子，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意思是“交给我”。
张逸群退出石屋，走到院子里的水井边，打了一桶水浇在脸上。冰凉的井水顺着脖子往下流，带走了裂谷底部残留的阴冷气息。
厉长空靠在院墙上，手里捏着一枚玉简，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说没找到九幽草，那你找到了什么？”他头也不抬地问。
张逸群从储物仙戒中取出那个瓷瓶，在手里转了转。
“苔藓样本。禁制边缘那种，裂谷底部也有，浓度是上面的几十倍。”
“有用吗？”
“不知道。但孙老说过一句话——毒蛇出没之地，七步之内必有解药。这句话放在炼丹上，有时候是对的。”
厉长空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
“你要拿那个苔藓做解药？”
“不是做解药。是以毒攻毒。”张逸群把瓷瓶收回去，“苔藓里的毒素会侵蚀神识海。但我在裂谷底部发现一个现象——那些被苔藓完全转化的沙蝎，它们的体内形成了一种抗体。毒素和抗体同时存在，互不干扰。如果能从沙蝎体内提取抗体……”
“你抓了沙蝎？”
“没抓。但我在赵恒的伤口上取了一点样本。”张逸群从储物仙戒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玉瓶，里面装着灰白色的浆液，“这是他伤口流出来的。里面除了毒素，还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物质。我怀疑那就是抗体。”
厉长空盯着那个玉瓶看了两秒，然后转身就走。
“我去找孙明远。”
张逸群跟在他后面。
孙明远住在城东的一间石屋里，门没锁。张逸群推门进去的时候，老丹师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几本泛黄的丹方手稿，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孙老，打扰了。”
孙明远抬起头，摘下眼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厉长空。
“出事了？”
张逸群把瓷瓶和玉瓶放在桌上，把事情说了一遍。苔藓样本、裂谷底部的人形肉块、赵恒伤口中的浆液、以毒攻毒的想法。
孙明远听完，没说话。他拿起瓷瓶，拔开瓶塞，凑近闻了闻，眉头皱起来。又拿起玉瓶，同样闻了闻，眉头皱得更紧了。
然后他把两个瓶子放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
“你这个想法，理论上可行。”他睁开眼，“但有两个问题。第一，沙蝎体内的抗体浓度够不够？不够的话，提纯出来也没用。第二，就算提纯出来了，怎么用到病人身上？直接注射？我没听说过这种用法。口服？抗体能不能通过消化道吸收？不知道。”
“所以需要实验。”张逸群说。
“拿什么实验？”
“裂谷底部那种灰白色的人形肉块，我怀疑是上古太虚宗的修士被苔藓转化后形成的。如果能从它身上提取更高浓度的抗体……”
厉长空突然插了一句：“你疯了？”
张逸群转头看他，笑了笑：“疯倒是没疯。不过那东西确实不好对付，我一个人下去肯定不行。所以这不是在跟你们商量嘛。”
厉长空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
“天仙中期都未必能对付那东西，你一个地仙圆满，下去就是送死。”
“所以我说了，一个人下去不行。”张逸群在椅子上坐下来，二郎腿一翘，看起来像是在茶楼聊天而不是在讨论怎么对付一个恐怖的存在，“但如果三个人呢？你、我、再加上一个能打的。你拖住它，我去取样，取样就走，不缠斗。”
“西荒驻守这边，能打的都病倒了。”厉长空的声音有些发涩。
“那就等我先把他们治好。”
张逸群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瓷瓶和玉瓶，朝门口走去。
“孙老，麻烦您帮我把苔藓样本分析一下，看看里面有没有可以利用的成分。李若云那边也需要您帮忙看着，她的状态不太好。”
孙明远点了点头。
张逸群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什么，回头说了一句：“对了，厉统领，你的体温比正常人高了两度。你自己感觉不到，但你的手下应该都看出来了。如果你不想引起恐慌，少在外面晃。”
厉长空的脸色变了变，但没说话。
张逸群推门出去了。
院子里，李若云正蹲在石阶上，手里拿着一把小刀，正在刮一块灰白色的苔藓——和张逸群带回来的那种一模一样。
“你也有样本？”张逸群走过去。
“赵恒带回来的。”李若云头也不抬，“他在裂谷边缘采的，装在一个玉盒里。人晕了，玉盒还在。”
“有什么发现？”
李若云把刮下来的苔藓碎屑放进一个瓷碗里，倒了一点药水，碗里的液体立刻变成了深紫色。
“苔藓里有三种毒素，一种攻击神识海，一种侵蚀经脉，一种腐蚀肉身。三种毒素协同作用，先腐蚀肉身打开缺口，再侵蚀经脉阻断仙元力运转，最后攻击神识海让人失去神志。”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但张逸群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你很累了。去休息。”
“赵恒还没醒。”
“你站在这里他也醒不了。去休息，睡两个时辰再回来。这边我盯着。”
李若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感激，更像是一种“你凭什么管我”的倔强。
张逸群笑了笑：“李丹师，你如果倒下了，我一个人扛不住。这不是客气话，是真话。去睡吧。”
李若云沉默了三秒，站起来，把手里的小刀递给他。
“碗里的液体不要碰，有毒。刮下来的苔藓放在那个玉盒里，不要用瓷瓶装，瓷瓶密封性不够。”
说完，她转身走了。
张逸群蹲下来，看了看碗里的深紫色液体。他取出一根银针，蘸了一点，放在鼻子前闻了闻——没有味道。又用仙元力探了探，银针上的液体立刻变成黑色，仙元力的感知被阻断了一瞬。
毒素确实很强。
他把银针扔掉，站起来，朝赵恒的石屋走去。
石屋里，赵恒躺在床上，呼吸比昨天平稳了一些。张逸群给他喂了一粒解毒丹，又用仙元力帮他疏通了一下经脉。毒素已经扩散到了全身，但好消息是，神识海里的灰色物质没有继续增加。
也许李若云的镇魂丹起了作用。也许是他体内的抗体开始工作了。
张逸群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赵恒的脸。
这小子还挺能扛。
他站起来，走出石屋。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沙城的黄土墙上，把整座城染成了金黄色。
远处，厉长空站在统领府门口，手里拿着那块统领令，正在跟一个传令兵说话。传令兵骑着一头驼兽，听完之后，催动驼兽朝城门方向跑去。
又一个出去送信的。
张逸群靠在院墙上，掏出水囊喝了一口水。
西荒的事，比他预想的复杂。荒墟、苔藓、裂谷下面那东西、失踪的修士、感染的病人——所有线索缠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但他不着急。
他有的是耐心，有的是办法。
他是一个从凡人界一路走到仙界的人。他见过比这更乱的局面，也解开过比这更难的结。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在沙城站稳，把这团乱麻一根根理清楚。
至于裂谷下面那东西——不着急。
它跑不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