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二十丈。一百五十丈。
雾气突然变淡了。
不是消散了,而是他穿过了雾气的底层,进入了一个相对空旷的区域。头顶还是浓雾,但脚下——脚下的雾气已经散开,露出裂谷真正的底部。
张逸群停住了。
裂谷底部是一条暗河。河水不宽,大约三丈左右,水流缓慢,几乎听不到声音。
河水的颜色是灰白色的,和苔藓的颜色一模一样,像一条流淌的石灰浆。
河面上漂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扭曲着空气。暗河的两岸是狭窄的石滩,石滩上散落着碎石和骨头。
骨头的形状各异,有些是妖兽的,有些——是人形的。
张逸群松开绳索,仙元力托住身体,缓缓降落在石滩上。落地时无声无息,脚下的碎石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地火珠的光罩维持到最大范围,寒霜剑从腰间自行飞出,悬浮在身侧。暗河的水面
张逸群没有闪避。寒霜剑激射而出,剑身上雷纹骤亮,一剑斩在触手的中段。
银白色的雷光炸开,触手被斩出一道深口,灰白色的浆液从伤口中喷涌而出。触手吃痛,猛地缩了回去。
但更多的触手伸了出来。两根、四根、八根。它们在水面上挥舞,像一条条巨蛇。
暗河的水面开始隆起。一个巨大的轮廓从水下升起,灰白色,表面覆盖着苔藓。
它越来越大,越来越高——那不是妖兽,而是一个人形的东西。灰白色的躯体,没有五官,没有四肢的分别,只是一团巨大的、蠕动的肉块。那些触手是从肉块上长出来的。
一股恐怖的气息从肉块上释放出来。不是天仙后期,也不是天仙圆满——
那股气息的等级超出了张逸群的感知范围。他只知道,自己在这东西面前,像一只蚂蚁站在大象脚下。
不能打。只能走。
张逸群没有犹豫,转身就跑。仙元力在脚下炸开,推着他的身体朝裂谷崖壁的方向疾驰。
身后传来触手拍打地面的声音,碎石被扫飞,砸在他后背上,火辣辣地疼。
跑到崖壁下方,他没有停。一把抓住冰蚕丝绳,脚下的仙元力继续托举,整个人向上飞升。不是爬,是飞——速度比下降时快了数倍。
身后,那团肉块没有追上来。触手在崖壁下方挥舞着,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六十丈。八十丈。一百丈。
翻过裂谷边缘的那一刻,张逸群双腿一软,跪倒在碎石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地火珠的光罩已经熄灭了,寒霜剑插在身边,剑身上的寒雾散了大半。
“逸群!”墨灵儿冲过来,扶住他的肩膀,目光扫过他全身,“受伤了?”
“没有。”张逸群撑着剑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裂谷。
灰白色的雾气还在翻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下面有东西。很大。不是妖兽,是上古封印里的东西。”
墨灵儿的脸色白了一下。“九幽草呢?”
张逸群摇了摇头。他根本没来得及找九幽草,那东西就出现了。
但他看到了——在暗河上游的石滩上,在骨头的缝隙里,有几株通体黑色、开着淡白色小花的植物,正是九幽草。它们就长在那东西的触手能够到的范围内。
“下次再去。”张逸群把寒霜剑收回鞘中,“先回去。我需要更强的准备。”
墨灵儿没有问为什么,扶着他上了驼兽。两人朝沙城的方向走去。
驼兽走得很慢,张逸群骑在上面,脑子里一直在转。那团肉块是什么?太虚宗封印的东西?
还是太虚宗覆灭后残存的某种存在?它为什么不追上来?是被裂谷的禁制限制了,还是它根本出不来?
他不知道。但有一点他很清楚——九幽草就在那东西的巢穴旁边。
想拿到九幽草,就必须面对它。而他现在,不是它的对手。
回到沙城时,天已经快黑了。赵恒在城门口等着,看到两人回来,长出了一口气。“张丹师,您可算回来了。统领等您半天了。”
张逸群把驼兽交给赵恒,和墨灵儿一起去了统领府。
厉长空坐在桌案后面,面前铺着西荒的地图。他的脸比昨天更红了,低烧没有退,反而加重了。
看到张逸群进来,他放下手里的木棍,声音沙哑。问道:“裂谷下面有什么?”
“一个很大的东西。灰白色,没有固定形态,长满了触手。”张逸群在椅子上坐下,“它的气息超出了我的感知范围,至少是天仙圆满,甚至更高。”
厉长空的脸色沉了下来。“天巡宫勘探队的报告上说,裂谷深处有‘疑似上古封印’。如果他们说的封印就是这个东西——”
“封印可能已经松动了。”张逸群接过话头,“裂谷底部的骨头上,
有很多新鲜的裂纹,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裂的。那东西在吸收修士的灵力。”
“吸收修士的灵力?”厉长空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感染者的神识海被入侵,灵力却没有流失。这不一致。”
“感染者的神识海被入侵,灵力没有流失——说明那东西现在只需要神识,不需要灵力。
它在等待什么。”张逸群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看着荒墟的位置,“厉统领,荒墟里面有什么?”
厉长空沉默了很久。“不知道。没人进去过。”
“我进去。”张逸群说道。
厉长空猛地抬起头。“你疯了?荒墟的禁制天仙中期都进不去,你天仙初期——”
“我进去过比荒墟更危险的地方。”张逸群没有多解释,“厉统领,感染者的病等不了。
镇魂丹需要九幽草,九幽草在裂谷底部,裂谷底部那个东西挡着路。我拿不到九幽草,除非有人帮我引开它。”
“怎么引?”厉长空问道。
“从荒墟进去。荒墟和裂谷是连着的。如果能从荒墟那边找到进入裂谷的另一条路,绕过那个东西,就能拿到九幽草。”
厉长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你有几成把握?”
“不知道。但不试试,永远没有把握。”
厉长空从抽屉里取出一块令牌,放在桌上。“荒墟外围的巡逻队,见此令可调。你需要什么,直接说。”
张逸群接过令牌,收进储物戒指。“明天一早,我去荒墟。”
天亮之前,张逸群已经站在了荒墟的边缘。
荒墟在沙城以西两百里,裂谷在南侧。从地面看,荒墟只是一片残垣断壁,几根歪斜的石柱,半截倒塌的围墙,和普通的废墟没什么区别。但张逸群站在这片废墟前,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禁制。上古太虚宗留下的禁制,像一层透明的薄膜,覆盖着整片废墟。薄膜表面有细微的波纹在流动,像水面被风吹皱。
墨灵儿站在他身边,青霜剑出鞘,剑身上的寒意无声扩散。“我能进去吗?”
“不能。”张逸群将神识探向禁制,神识在薄膜上弹了回来,像撞上了一堵墙,“禁制对地仙圆满有压制。你进去,修为会被压到人仙以下。”
“那你呢?”
“我是天仙初期,勉强卡在门槛上。禁制不会压制我,但里面的东西——我不知道。”张逸群从储物戒指里取出厉长空给的令牌,递给墨灵儿,“拿着这个。如果我在里面出了事,你去找厉长空,让他封死荒墟的入口。”
墨灵儿接过令牌,攥在手心。“你不会出事。”
张逸群没有回答,转身走向禁制。
触碰到禁制薄膜的瞬间,一股巨大的阻力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像有人用手掌抵住了他的胸口。张逸群将仙元力运转到极致,寒霜剑出鞘,剑身上的寒意与禁制的力量碰撞,发出嗤嗤的声响。他咬紧牙关,向前迈出一步。
薄膜裂开了一道口子。
张逸群侧身挤了进去。身后,薄膜迅速愈合,恢复了原状。
荒墟内部和外面看到的不一样。从外面看,这里只是一片废墟。从里面看,废墟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空间。高约百丈,方圆千丈,地面上铺着青黑色的石板,石板上刻满了符文。符文的颜色已经黯淡,但隐约还能看到当年刻下时的痕迹。空间的四周有八根石柱,每根石柱上都刻着一个巨大的符文,符文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空间的中央,有一座石台。石台不高,只有三尺,台面上刻着一个复杂的阵图。阵图的中心有一个凹槽,凹槽的形状和张逸群在幽渊秘境里见过的那个凹槽一模一样。
地火印。
张逸群的心跳加快了一瞬。不是因为他找到了地火印——地火印在他手里。而是因为他确认了一件事:太虚宗和玄炎宗用的是同一种封印。两枚印章,两个宗门,同一套阵法。一个封印地火脉,一个封印裂谷底部那个东西。
有人故意把太虚宗和玄炎宗的遗址分开,把两枚印章分开,让后来者无法同时拿到。
如果这个推测是对的,那裂谷底部的东西和地火脉是同一种性质——都是被封印的上古存在,都在等待苏醒。
张逸群没有急着走向石台。他将神识缓缓扩散,扫过空间的每一个角落。石柱、地面、洞壁——没有活物的气息。但他在空间的北侧发现了一条通道,通道向下延伸,深处传来阵阵阴气。那是通往裂谷的方向。
他刚迈出一步,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脚步声,是禁制薄膜被撕裂的声音。张逸群猛地转身,寒霜剑出鞘。
一个人走了进来。
厉长空。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法袍,腰悬长剑,面容冷峻。他的脸不红了——低烧退了。不对,不是退了,是消失了。一个感染了怪病的人,在没有服药的情况下,怎么可能突然退烧?
“厉统领。”张逸群握紧寒霜剑,“你怎么进来的?”
“我在这里驻守了二十年。”厉长空的声音沙哑,但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沙哑是病态的,现在的沙哑是真实的,“荒墟的禁制,我比你熟。”
张逸群盯着他的眼睛。厉长空的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的厉长空是一个焦头烂额的统领,现在的厉长空——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你不是来帮我找路的。”
“我是来拿回属于太虚宗的东西。”厉长空伸出手,“地火印。把它给我。”
张逸群没有动。“你是太虚宗的人?”
“太虚宗覆灭时,我祖师逃了出来。他带走了太虚宗的一半传承,包括荒墟禁制的控制法门。二十年前我奉命驻守沙城,就是为了等这一天。”厉长空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裂谷底部的东西快要苏醒了。要重新封印它,需要地火印。”
“用太虚宗的印章不行吗?”
“太虚宗的印章在宗门覆灭时碎成了三块,散落各处。我找了几百年,只找到两块。第三块——”厉长空的目光落在张逸群身上,“第三块在地火脉里被地火炼化了几万年,早就不能用了。只有玄炎宗的地火印,材质和太虚宗印章相同,可以替代。”
张逸群沉默了片刻。厉长空说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他分辨不出来。但他知道一件事:厉长空从一开始就在利用他。征召令、怪病、镇魂丹、九幽草——全都是为了把他引到沙城,引他进荒墟,逼他交出地火印。
“感染者是被你感染的?”
“荒墟的禁制在松动,裂谷底下的气息在泄漏。我没有动手脚,只是没有阻止。”厉长空向前迈了一步,“张逸群,把地火印给我。我可以治好感染者,可以重新封印裂谷下面的东西,可以让你安全离开西荒。”
“如果不给呢?”
厉长空没有说话。他抬起右手,掌心亮起一团灰白色的光芒。光芒中蕴含着一种说不清的力量——不是灵力,不是仙元力,而是太虚宗“吞天噬地”功法独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