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道比张逸群预想的要长。走了约一盏茶的功夫,头顶的开口已经缩成一道细长的亮痕,月光从那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拖出一片斜长的灰白光影。
他每走一段就回头看一眼那道亮痕,确认它还在缩小——快了,再过一会儿就会彻底消失。
脚下的坡道每隔一段就有一个轻微的转角,不是笔直向下的。
他在第三次转角处停下来,借着石壁上嵌着的灰白色晶体发出的光,看清了通道的走向。
这条斜道是螺旋向下的。每一个转角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偏转,像一根巨大的螺纹钉被拧进地底深处。
墨灵儿走到他身后,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的石壁。转角的石面上有一道接缝——不是两块石板的拼接缝,是岩石本身在某个位置出现了一条极细的纹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挤了一下,纹路就改变了方向。
整条通道的墙壁没有一块,是独立的石材,全部和周围的岩层连在一起,没有砌筑的痕迹。
整条通道是从一整块岩石里出来的。用某种仙力强行改变了岩石的走向和分布,在岩层内部形成了一条中空的通道。
不是先有裂隙再被人利用,是有人专门为了某个目的,在地底深处开辟了这条路。
墨灵儿没有接话。她蹲下来用指尖摸了一下地面——那层薄灰底下的石面是温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持续加热过,温度稳定在略高于体温的程度。她又把手掌完全贴上去,停了三息,站起来时指尖上沾了一层极细的灰色粉末。
地面是热的,她说,而且热得很均匀。不是某一块热,是整条通道都在同一个温度。
地下三百丈,张逸群说,按正常的地脉温度,应该是冷的。这说明底下确实有东西在持续释放能量,把整片岩石都加热了。
他转身继续往下走。过了第四个转角,通道的坡度变缓了一些,两侧石壁上的灰白色晶体也稀疏了,间距从两丈变成了四五丈,光线暗了一个层次。
空气中那种铁锈味,却比上面浓了不止一倍。不是弥漫开的,是聚拢的,越往下走,气味就越集中,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深处一点一点推上来的。
走到第五个转角的时候,张逸群再次停下来。这一次他没有看前方,而是侧耳听了一会儿。
通道深处很安静,比上面更安静——安静得有些过分。
他的脚步声踩在石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墨灵儿的脚步声跟在他后面,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声音。风声消失了。
风停了,他说,从上往下走,风一直是往上灌的,现在没有了。我们到了某个分不过去的分界点。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身后的通道在灰白色的微光中延伸,五个转角将视线切成一段一段,最远处的第一道转角,已经看不清了,光线不够,只能用神识。
那些嵌在石壁上的晶体光芒太淡,照不出那么远。他又抬头看了一眼前方,第六个转角就在约二十丈处,转过那个弯,应该就是尽头了。
张逸群没有急着走。他靠在石壁上,左手按住丹田的位置,将一缕仙力沉入鼎中。
乾坤鼎在缓慢旋转,和平时一样——但他注意到一件事:鼎的转动比平时慢了一线。
转速慢了大约十分之一,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住了。
玄策,他在心里说,你感觉到了?
玄策的声音浮起来,比上面的时候沉了一些,像是说话的地方变了:感觉到了。有东西在压鼎。不是攻击,是被动的影响——鼎转到这里就会变慢,像水流经过一块石头。
什么东西能压乾坤鼎?
玄策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但能压住鼎的东西,和鼎是同一层级的。
张逸群把这句话放在心里没有说出来。他离开石壁,继续往前走。
过了第五个转角,前方的路突然变直了——从入口到第六个转角,之间再也没有弯曲,石壁两侧的晶体间距又恢复了规律。
走到第六个转角的时候,他停住了。前方的通道尽头出现了一道门。
不是石门,是光。灰白色的光芒从通道尽头的出口处涌进来,带着一种不刺眼但足够看清一切的亮度。
出口是一个圆形的拱门,边缘的石面被磨得很光滑,没有雕刻,没有符文。
灰白色光从门内涌出,照亮了出口前方最后几丈的石道。
他放慢了脚步,走到距离出口约五步的地方停下来。他侧身贴住石壁,将目光探向门内——
他的视线被一层灰白色的屏障挡住了,像一层半透明的纱帘覆盖在出口处。
屏障很薄,看起来像一层凝固的光膜,表面没有波动,像是挂在那里很久了。
屏障后面的景象隐约可见:一个宽阔的空间,像一个地下石厅。
高度约三丈,面积大约几十丈见方,地面平整,铺着和通道同质地的灰白色岩石。
石厅的中央有一根石柱,不高,约一人合抱粗细,顶端平整,像一座放大了的圆形石台。
石台的中心处有一个浅浅的凹槽,和短刃的截面轮廓一致。
但石厅里还有别的东西。在灰白色光芒的边缘,张逸群的视线捕捉到了一个轮廓——一道影子,贴在最远处的石壁下,和石壁的阴影几乎融为一体。
但他的眼睛已经习惯了这种光照,他看清了那是一道人形的轮廓,坐在石壁下的地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双臂搭在膝上,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像。
他没有动,没有抬头,没有出声。但张逸群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很慢,很稳,和玄策说的一样。
通道顶端那种被他误认为是从深处涌上来的气流,正是这人的呼吸带动了整个通道的空气循环,从地底深处抽上来,再被他吸回去,形成一个缓慢的闭环。
墨灵儿没有越过他去看门内的景象。她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视线越过他的肩头落在那层灰白色屏障上。
她握着青霜剑的手没有松开,但也没有举起来。她看了一眼张逸群的侧脸,他面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目光一直对着屏障内那道身影的方向。
张逸群往前迈了一步——不是走向出口,是侧向走,沿着石壁平移。
他在看那道影子的细节。光线从灰白色屏障透过来,落在坐在石壁下的那个人身上,照亮了对方的半边身形——一件暗灰色的旧法袍,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的颜色比袖口深一些,像是长期被汗水浸过的痕迹。
头发灰白交杂,不短不长,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看不清面容。
张逸群在距离出口还有三步的时候站住了。他握着寒霜剑的手松了松,又握紧。
他隔着那层灰白色屏障开口说话,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穿透屏障传到石厅里:
前辈,我们无意冒犯,只是循着裂隙的痕迹下来的。
石壁下那道身影动了一下。他的头抬起来了一点,但幅度很小,像是长时间没有抬头之后,脖子已经僵住了,每动一下都能看到颈侧的筋在皮肤下微微抽动。
他抬起脸来,露出半张被灰白色光照亮的面孔——约莫中年,颧骨高,眼窝深陷,肤色灰白。
然后他说话了。声音很哑,像嗓子很久没沾过水,干得像沙砾摩擦:循着裂隙的痕迹。
他重复了一遍张逸群的话。然后他顿了一顿,像是在确认什么事情,接着说:你说你循着裂隙的痕迹下来的。那你知不知道,你手里那柄短刃,是我师父的?
张逸群的右手没有移动,也没有出声回应。
那道身影抬起头来,目光穿过灰白色屏障,落在张逸群身上——
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他插在腰带上的那柄短刃上。他的视线停在那里,像一根针停在某道纹路上不肯离开。
他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刀在你手,持刀人肯定已经死了,而被你杀死的人。那是我师弟。
张逸群说:不是我要杀他,是他要杀我,要抢我手里的东西。
石壁下的人没有说话。他把视线从短刃上移开,落在自己的手上。
他看着自己手背上那道旧伤疤,拇指指腹在上面来回磨了两遍,动作很慢。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不带情绪:
我师弟不成器。修炼了三百年,还只会放灰雾那一套。他死在你手里,不冤。
张逸群没有接话,他在等对方下面还要说些什么?
那人把手从膝上放下来,撑着地面站了起来。动作很慢,像是很久没有站立过,膝盖在起身时发出轻微的咯声。
他站起来后比坐着时看起来高一些,身量适中,肩膀略宽,法袍的下摆垂到脚踝,边缘磨出了细密的毛边。
他看着张逸群,隔着那层灰白色屏障。他的目光在张逸群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到他身后的墨灵儿身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
你先想清楚一件事——他说,你是要回去,还是从这扇门里走进来。
张逸群没有回答,直接进来了。屏障在他身后合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然后消失了。
那道身影站在石柱旁,看着他们走进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