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过那层灰白色屏障的一瞬间,张逸群感觉到自己的重量变了——脚下踩实了,但每一步都比在地面上多费一丝力,像是走进了密度更高的介质里。空气压在皮肤上的感觉,也不一样。
石厅比他隔着屏障看到的更大。站在里面才发现,厅堂的宽度和深度都超过十丈,高度接近四丈。
穹顶是弧形的,由一整块岩石打磨而成,表面没有接缝,像一只巨大的碗扣在头顶。
灰白色光的来源,是穹顶中央一块约三尺见方的发光石面,嵌在岩石里,光从那里均匀地洒下来,照亮了整个空间。
张逸群的目光快速扫过整个石厅。厅壁光滑,没有任何符文或雕刻。地面上除了中央那根石柱之外,空无一物。
石柱大约一人合抱粗细,高约齐胸,表面打磨得极其光滑——光滑得过分了,像被水反复冲刷了几万年,又像被人用手掌一寸一寸摩挲过。
顶端平整,中心处有一个凹槽,方形,边长约三寸,深度大约一指节。
凹槽的内壁有一层极薄的灰色沉积物,像很久以前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放过,留下了隐约的轮廓。
墨灵儿走到张逸群身侧,青霜剑仍然握在右手,剑尖朝下。她的目光也扫了一圈石厅,然后落在石柱的凹槽上。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在剑柄上微微收紧了一线——那个凹槽的形状,和短刃刀脊上的纹路同源,和低洼地下那道阵纹中心的凹槽一模一样。
那道身影站在石柱另一侧,距离他们约两丈,双手垂在身侧。
他站起来之后,整个人的姿态和刚才完全不一样了——之前蜷缩在墙角时像一块被遗忘的石头,现在站着,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久的树。
没有敌意,没有攻击姿态,身体微微偏向一侧,重心落在左脚上,这是一种习惯性的放松站姿,不是在准备打斗,也不是在戒备。
他开口了:你跨进来了。说明你身上有印章。
张逸群没有否认:有几枚。
那人点了点头:几枚。拿过来我看看。
张逸群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了那人一会儿,然后在两丈外的地板上坐下来。他坐下来的时候还看了墨灵儿一眼,她自己走开两步靠在旁边的石壁上站定。
石厅里三个人,一个人坐着,两个人站着。灰白色的光均匀地落在三个人身上,把他们投在地面上的影子聚在了石柱周围。
前辈,你怎么称呼?张逸群问。
没名字。那人说,师父叫我老二,师弟叫我二师兄。你也可以叫我老二。
你是刀疤脸?
那人沉默了一下,抬起右手,用拇指指了指自己脸上。
张逸群这才看清——光线从正上方照下来,把他左脸颧骨下方一道长约两寸的旧疤照了出来,颜色和肤色相近,是一条很浅的白色细线,不仔细看确实容易忽略。外面的人这么叫我,我不管。他说。
张逸群从怀里取出那枚暗灰色晶体,放在面前的地面上。你师弟身上带的。压缩过的灰雾核心。
刀疤脸盯着那枚晶体看了两息,然后移开目光。他没有去拿它,也没有伸手碰。他说他撑不住了。里面那个东西天天在跟他说话,他睡不着。
你呢?张逸群问道。
我还能撑。刀疤脸说,但撑不了太久。
他忽然换了一个坐姿,把原本垂在膝盖上的右手抬起来,慢慢伸向张逸群放在地面上的那枚暗灰色晶体。
他的手指离晶体还有半寸时停住了,然后他收回手。他的目光从晶体上移开,落在石柱上方的虚空里,那里面什么都没有,但他的视线在那里停了很久。
你身上有轮回之力,他说,你一进来我就感觉到了。它比印章更有用。你不需要把印章还回来,你去石柱前面坐一会儿就行。
张逸群看着他:坐一会儿,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刀疤脸说,你的轮回之力会自然外溢,它会流向石柱顶端的凹槽,被它吸收——不是封印,是滋养。
它不吸收你的修为,只沾你身上散逸的那一层气息。像……吸收你呼吸出来的热气。它不会少你一分修为。
墨灵儿在石壁下开口了:你说的,是什么?
刀疤脸没有立刻回答。他偏过头,看着石柱顶端那个凹槽,目光停在那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线,像在说一个很久没说过的词:我们叫它那个东西——被封印在裂隙里的东西。
它出不来,但它能感知。这个石柱就是一条通道,伸到裂隙边沿。
我们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往石柱里送一次精血——维持封印的力量,从我们身上抽。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抬起左手的袖子。袖口下面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整齐的切口——刚愈合不久,边缘还有一层淡粉色的新肉。
墨灵儿看见了,她盯着那道伤口看了几息,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我最后一次送是一刻钟前。你来之前,他说,我放了一碗精血。所以我现在没力气跟你斗。
石厅里静了片刻。张逸群坐在那里,看着石柱顶端的凹槽,然后他站起来走过去,在石柱前蹲下。
他没有急着把手放上去。先观察了一会儿凹槽的内部——那层灰色沉积物很薄,像灰尘落在水渍上干涸后的痕迹。
你把它放在这里面?他问刀疤脸。
对。精血放进去,一刻钟左右会被吸干。
然后呢?
然后我做我的事。等下次感觉封印松了,再来放一次。
多久一次?
刀疤脸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垂下来,看着地面,像在数时间:刚开始是一年一次。后来半年。再后来三个月。现在……一个月。最后一次是一刻钟前。
他的声音停在最后那个词上,没有再往下说。
张逸群把右手伸向凹槽,在距离边缘还有半寸时停住了。他能感觉到凹槽深处传来的温度——微暖,像隔着薄布触摸一个刚刚被人坐过的石面。
他的指尖停在半空,轮回之力在体内缓慢流转,沿着经脉渗到手掌边缘。
一缕极淡的力量从他指间溢了出来,飘向凹槽。那缕气息接触凹槽底部的瞬间,灰白色的光芒微微一亮,随即恢复原状。
刀疤脸一直在看着。他的目光没有离开石柱顶端。
你走吧,刀疤脸说,你已经喂过它一次了,能顶一阵。
他站起来,重新走回石壁下的角落坐下,把脊背靠到石壁上,双手搭在膝盖上,恢复了进门时那个姿势。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的地面上,不再看张逸群,也不再说话。
墨灵儿从石壁上直起身,走到张逸群身边,声音很轻:
张逸群把右手收回来,看了看自己的指尖,什么都没有沾上。他站起来看向刀疤脸:你叫什么名字?不可能一出生你就叫老二,在这之前你总有名字。
刀疤脸坐在石壁下面,没有抬头。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说出了一句话,但声音太小了,张逸群没有听清。刀疤脸没有说第二遍。
张逸群没有再问。他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墨灵儿跟在他身后。
那道灰白色屏障在他们靠近时重新浮现,张逸群伸手触碰,触感和进来时一样——微温,柔软,像穿过一层薄水。
他跨过去,墨灵儿跟在后面。通道里的风又恢复了流动,从石厅方向涌上来,带着那层灰白色的暖意往地面推上去。
两人沿着斜道向上走。螺旋状的通道在脚下延伸,嵌在石壁里的灰白色晶体在他们经过时暗了一下,像是在他们身上感知到了某种它已经熟知的气息,不再需要那么亮。
走出第五个转角时,张逸群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下身后的通道,然后转向墨灵儿:他说他刚刚放了一碗精血。那时候我们已经到通道中段了。他放的时候就知道我们会进来。他在等我们。
墨灵儿说:他知道你会来。但他说的是真的——他没有力气动手。
对。他说的是真的。
张逸群继续往上走。又走了两步,玄策的声音忽然在他神识里浮起来,比之前低了不少:老大。刚才你把手伸向凹槽的时候,我感觉到了一件事——它在辨认你。不是辨认轮回之力,是在辨认你这个人。它见过你。
张逸群的脚步没有停:见过我?我从来没有下来过。
不是这辈子见过你。玄策说,是你身上,有某种和它同源的东西。它认得你身上那股气息——混沌原隙的气息。
那股气息已经混进了你的血脉和神魂里,经过乾坤鼎的炼化和多年的修炼,彻底成了你的一部分。它还在辨认你,还在确认。
张逸群没有回答。他继续往前走,灰白色的光芒在他身后缓缓变淡,第六个转角消失在视线尽头。
所以它真正需要的,不是轮回之力。它要的是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