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猛地甩掉手里的铜哨子。
那玩意儿在雪地上滚了两圈,裂开的缝里涌出更多黑色液体,像条小蛇似的钻进雪里,没了踪影。
手心的刺痛还没消,他低头看,皮肤表面起了层细密的黑纹,正顺着血管往胳膊上爬,和疤痕上的黑光隐隐呼应。
“怎么了?”苏振海注意到他的不对劲,扶着他的肩膀问。
苏明指着地上的铜哨子消失的地方,声音发紧:“赵老头给的哨子……渗黑血。”
林晓晓也凑过来看,看到苏明手心上的黑纹,脸色一白:“这和矿场里那些齿轮怪物身上的纹路很像。”
苏振海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他蹲下身,扒开那片雪地,指尖碰了碰残留的黑色液体,指尖瞬间传来一阵灼烧感。
“是‘虚无’的浊气。”苏振海站起身,在雪地里蹭了蹭手,“这哨子被污染了。”
“赵老头为什么要给我个被污染的哨子?”苏明不解,“他不是说……他是你当年的向导吗?”
“他是向导,但这二十年在冰原里待着,谁知道他经历了什么。”苏振海的声音沉了下去,“说不定他早就被‘虚无’感染了,自己都不知道。”
苏明看着手心上越来越深的黑纹,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他想起赵老头说的话——“别去冰宫底下的深渊,那里……”
后面的话被冰人的齿轮声盖了,现在想来,赵老头或许早就知道哨子有问题。
“先不管这些了。”苏振海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去锁魂谷。你手心上的黑纹得尽快处理,拖久了会钻进心脏。”
“怎么处理?”苏明问。
“锁魂谷里有‘净化泉’,能洗掉‘虚无’的浊气。”苏振海说,“那是你娘的故乡,只有‘守印人’的血脉能打开入口,晓晓或许能帮上忙。”
林晓晓愣了一下:“我?我外婆是‘守印人’吗?”
“你外婆不是,但你外公是。”苏振海解释道,“你外公是‘守印人’旁支,当年和你外婆在一起,就是为了保护她。可惜……”
他没再说下去,但谁都能猜到后面的事。
苏明从怀里掏出那两块合在一起的玉佩,玉佩还在散发着柔和的白光,像个小小的太阳,把周围的绿色雾气挡在外面。
“这玉佩能撑多久?”苏明问。
“最多三天。”苏振海看着冰宫倒塌的方向,“三天后白光会减弱,到时候‘虚无’的雾气就能冲破屏障,往漠河镇蔓延。”
“那我们得赶紧走。”林晓晓说,“从这里到昆仑山脉,怎么也得两天路程。”
“步行肯定来不及。”苏振海看了看四周,“得找辆车。”
他们现在在冰原边缘,离漠河镇还有几十公里,想找辆车,只能回漠河镇。
可回漠河镇,就意味着可能会遇到被“虚无”感染的人。
“我去镇上找车。”苏明站起身,手心上的黑纹已经爬到了手腕,和胳膊上的银色疤痕连在了一起,传来一阵钻心的痒,“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快去快回。”
“我跟你一起去。”林晓晓也站起来,“我对漠河镇比你熟。”
“你们都别去。”苏振海拦住他们,“我去。我在冰牢里待了二十年,‘虚无’的浊气对我影响不大。你们俩身上都有‘种子’的残留,容易被‘虚无’盯上。”
他说着,从冰原上捡起一根还算结实的树枝,当作拐杖:“你们就在前面那片松树林里等着,我最多两个小时就回来。”
苏明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苏振海按住了肩膀。
“听话,明儿。”苏振海的眼神很坚定,“这二十年爹没陪在你身边,这次让爹为你做点事。”
苏明看着他爹鬓角的白发,还有脸上深深的皱纹,鼻子一酸,点了点头。
苏振海笑了笑,转身朝着漠河镇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有点佝偻,走在雪地里,每一步都踩得很深,却异常坚定。
苏明和林晓晓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地里,才转身往松树林走。
松树林里比外面暖和点,松树的枝叶挡住了一部分寒风。两人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坐下,苏明靠在树干上,看着手心上的黑纹发呆。
“你说……赵老头是不是故意的?”林晓晓小声问。
“不知道。”苏明摇摇头,“但他爹是为了救我才死的,他应该……不会害我吧。”
“可那哨子确实有问题。”林晓晓叹了口气,“这冰原太邪乎了,好人坏人都分不清。”
苏明没说话,他想起赵老头临死前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有焦急。
或许赵老头自己也不知道哨子被污染了。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苏明突然感觉手心上的黑纹开始发烫,比之前疤痕的烫更厉害,像是有火在烧。
他低头一看,黑纹已经爬到了胳膊肘,和银色疤痕上的黑光彻底融合在一起,疤痕上的银色纹路开始变得扭曲,像条挣扎的蛇。
“不好!”苏明咬着牙,想按住那片皮肤,却被烫得缩回了手。
林晓晓也看到了,她赶紧从背包里掏出赵老头给的冻伤膏,往苏明的胳膊上抹:“管用吗?”
药膏刚碰到皮肤,就发出“滋滋”的声音,像水滴在热油上,瞬间化了。
“没用。”苏明喘着气,感觉那股烫意顺着胳膊往心脏钻,“它在往里面钻。”
林晓晓急得快哭了:“那怎么办?你爹还没回来……”
就在这时,松树林外面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声音,很熟悉,像是……皮卡的声音。
苏明和林晓晓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警惕。
苏振海才走了一个小时,不可能这么快回来。
引擎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松树林外面。
车门打开,有人踩着雪走进来,脚步声很轻,像猫。
苏明握紧了手里的工兵铲,林晓晓也捡起一块石头,两人靠在树后,屏住呼吸。
一个人影出现在松树林里,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戴着帽子,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袋子。
是王强。
那个在戈壁滩上捎他们一段的卡车司机。
“苏明?林晓晓?”王强的声音在松树林里回荡,带着点不确定,“我是王强,赵老头让我来的。”
苏明和林晓晓对视一眼,都有些惊讶。
王强怎么会来?
赵老头让他来的?
王强见没人回应,又往前走了几步,摘下帽子,露出那张晒得黝黑的脸:“赵老头说你们在这儿,让我送你们去昆仑山脉。他说……你们需要车。”
苏明从树后走出来,手里的工兵铲没放下:“赵老头在哪?”
“在杂货铺里。”王强把手里的黑色袋子递过来,“他让我把这个给你,说是能治你身上的黑纹。”
苏明没接,盯着王强的眼睛:“你怎么知道我身上有黑纹?”
王强愣了一下,挠了挠头:“赵老头说的,他说你被‘虚无’的浊气感染了,还说……这袋子里的东西是‘冰原雪莲’,能暂时压制浊气。”
林晓晓凑过去看了看那个黑色袋子,袋子里确实装着一朵白色的花,花瓣上还带着冰碴,闻起来有股淡淡的清香。
“这确实是冰原雪莲,很稀有,能解毒。”林晓晓说。
苏明还是没接,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王强是跑运输的,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冰原边缘?
赵老头怎么知道他们需要车?
他怎么知道自己被感染了?
“你什么时候见到赵老头的?”苏明问。
“就在刚才,我送完货回漠河镇,路过杂货铺,他把我叫进去,说的这些事。”王强说得很自然,“他还说,让我别问太多,只管送你们去昆仑山脉就行,他会给我双倍运费。”
苏明看着王强的眼睛,王强的眼神很坦然,不像在说谎。
可心里的不安还是没消。
“苏明,先拿着吧。”林晓晓碰了碰他的胳膊,“你手心上的黑纹越来越深了。”
苏明犹豫了一下,接过那个黑色袋子,打开,拿出那朵冰原雪莲。
雪莲刚碰到手,手心上的黑纹就停止了蔓延,烫意也减轻了不少。
“确实有用。”苏明松了口气。
“那我们赶紧走吧。”王强指了指外面,“我的皮卡就停在外面,能坐三个人,正好送你们去昆仑山脉。”
苏明刚想点头,突然想起什么:“我爹去漠河镇找车了,我们得等他。”
“不用等了。”王强笑了笑,“赵老头说,你爹不会回漠河镇了。”
苏明的心脏猛地一沉:“你什么意思?”
“赵老头说,你爹在冰牢里待了二十年,身体早就被‘虚无’的浊气侵蚀了,这次出来,就是强撑着一口气。”王强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去漠河镇,不是找车,是想引开那些被‘虚无’感染的人,给你们争取时间。”
苏明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重锤砸中。
他想起爹刚才的背影,那么坚定,那么决绝。
原来爹早就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
原来爹说“让爹为你做点事”,是这个意思。
“不可能!”苏明怒吼一声,朝着松树林外面跑,“我要去找我爹!”
王强想拦他,却被林晓晓拦住了。
“别拦他。”林晓晓的眼睛红红的,“让他去看看。”
王强叹了口气,没再拦。
苏明疯了一样往漠河镇的方向跑,雪地里留下一串凌乱的脚印。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爹,带他一起走。
可跑了没多远,就看到前面的雪地上躺着一个人。
穿着破烂的中山装,手里还攥着一根树枝,正是苏振海。
苏明冲过去,跪在他身边,把他抱起来:“爹!爹你醒醒!我们去锁魂谷!去净化泉!你不会有事的!”
苏振海缓缓睁开眼睛,看到苏明,笑了笑,想抬手摸摸他的脸,手却抬到一半,垂了下去。
他的胸口,有一个黑色的洞,洞里面,隐约能看到齿轮在转动。
“明儿……锁魂谷……找你娘……”
苏振海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彻底没了声息,眼睛却睁着,望着漠河镇的方向。
苏明抱着他爹的尸体,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雪地上,瞬间冻成了冰。
他知道爹为什么望着漠河镇的方向。
那里有他没保护好的爱人,有他亏欠了二十年的儿子。
林晓晓和王强也跟了过来,看到这一幕,都沉默了。
林晓晓走过去,轻轻合上苏振海的眼睛:“苏伯伯,安息吧,我们会完成你的心愿。”
王强叹了口气:“我们得赶紧走,‘虚无’的雾气快冲破玉佩的屏障了。”
苏明没动,他把爹的尸体抱得更紧了。
他不想走,他想在这里陪爹。
可手心上的黑纹突然再次发烫,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厉害,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心脏。
“苏明,你看!”林晓晓突然指着他的胳膊。
苏明低头一看,胳膊上的银色疤痕已经彻底变成了黑色,和手心上的黑纹连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黑色图案,像一朵盛开的花。
“这是……‘花’?”林晓晓的声音带着恐惧。
王强的脸色也变了:“‘虚无’的浊气和‘种子’的印记融合了……这是要在你身体里开花的征兆。”
苏明感觉身体里涌起一股陌生的力量,不是温暖的,是冰冷的,带着毁灭一切的欲望。
他的眼睛开始发烫,视线里的雪变成了绿色,耳边传来无数个诡异的声音,像是在催他——“开花吧……开花吧……”
“苏明!醒醒!”林晓晓用力摇晃着他的肩膀,“别被它控制!”
苏明猛地晃了晃头,咬了咬舌尖,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点。
他不能变成怪物。
不能让爹白白牺牲。
“走……去锁魂谷……”苏明挣扎着站起来,腿软得差点摔倒,林晓晓赶紧扶住他。
王强把苏振海的尸体背起来:“我找个地方把他埋了,你们先去车上等着。”
苏明点点头,任由林晓晓扶着他往皮卡的方向走。
他回头看了一眼王强背着爹的背影,突然发现王强的后颈上,有一块淡淡的黑色印记,和自己手心上的黑纹很像。
苏明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王强也被感染了?
那他刚才说的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赵老头让他来送他们去锁魂谷,到底是好心,还是另一个陷阱?
苏明想喊住王强,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
身体里的那股冰冷的力量越来越强,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只能看到林晓晓焦急的脸。
“苏明,坚持住!马上就到车上了!”林晓晓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苏明感觉自己的意识在一点点抽离,他最后看到的,是王强背对着他们,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后颈上的黑色印记在阳光下闪着光。
然后,他彻底晕了过去。
等苏明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皮卡的后座上,身上盖着一件厚厚的棉袄。
车在行驶,窗外是连绵的雪山,已经看不到极北冰原的影子了。
林晓晓坐在副驾驶上,正和王强说着什么,声音很低,听不清。
苏明动了动手指,手心上的黑纹没再蔓延,但那股冰冷的力量还在身体里盘踞着,像条冬眠的蛇。
他悄悄坐起身,想听听林晓晓和王强在说什么。
“……你确定锁魂谷的入口在那里?”林晓晓的声音带着怀疑。
“赵老头给的地图上标的就是那里。”王强的声音很平静,“他说只有‘守印人’的血脉能打开,到时候你滴一滴血在石碑上就行。”
“可我总觉得不对劲。”林晓晓说,“苏明晕过去之前,一直盯着你的后颈看,是不是你后颈有什么?”
王强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笑了笑:“能有什么?就是个胎记,从小就有。”
他说着,还特意往后靠了靠,让林晓晓看了一眼后颈。
林晓晓“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但苏明能看到她放在腿上的手,悄悄握紧了。
苏明的心沉了下去。
王强在撒谎。
他后颈上的不是胎记,是被“虚无”感染的印记。
赵老头给的地图,说不定也是假的。
他们现在去的地方,可能根本不是锁魂谷,而是另一个陷阱。
苏明悄悄摸了摸怀里,那两块合在一起的玉佩还在,散发着微弱的白光,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他该怎么办?
叫醒林晓晓,告诉她王强有问题?
可他现在身体虚弱,根本不是王强的对手。
更何况,他不确定林晓晓是不是和王强一伙的。
苏明躺在后座上,闭着眼睛,脑子里飞速运转着。
车突然停了下来。
王强的声音传来:“到了。”
苏明的心猛地一跳。
这么快就到锁魂谷了?
他悄悄撩开窗帘一角,看到车停在一座雪山脚下,山脚下有一块巨大的石碑,上面刻着奇怪的花纹,和他胳膊上的疤痕有点像。
王强和林晓晓下了车,站在石碑前,不知道在做什么。
苏明深吸一口气,也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刚下车,就听到王强对林晓晓说:“滴一滴血在上面,入口就开了。”
林晓晓犹豫了一下,从背包里拿出一把小刀,在手指上划了一下,把血滴在石碑上。
血滴在石碑上,瞬间被吸收了。
石碑没什么反应。
林晓晓皱了皱眉:“没反应啊。”
王强的脸色沉了下去:“不可能,赵老头说……”
他的话还没说完,石碑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上面的花纹开始发光,发出一阵刺眼的红光,不是白色的,是红色的,像血。
王强的眼睛亮了起来,脸上露出狂喜的表情:“开了!真的开了!”
林晓晓却脸色大变,她拉着苏明往后退了一步:“这不是‘守印人’血脉该有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