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枫那句话问完的时候，蓝岳山看着他。
他就站在两臂的距离前面，两只手垂着，胸口还在起伏。
战枫嘴角那层笑被一种平视的东西代替了——不是认真，也不是松懈，就是看着对方的那种平稳的、等着的姿态。
蓝岳山的赤红眼睛在他脸上停了半晌，然后他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那扯动的幅度很轻，但在他那张已经被怒气和杀意撑满了的脸上，那一扯像是冰面上裂了一道缝，缝隙里透出来的不是别的什么东西，而是一种更冷更硬的东西。
有多少实力？蓝岳山的声音从他那口粗重了的呼吸里面透出来，带着一种他试图压住却没完全压住的喘息，我只不过用了三四成实力而已。
战枫听了这句话，他的脸上浮出来了一个表情。
那表情像是一个人听到了一句很好笑但又不完全好笑的话，笑了一半先收住了，留着后半截在脸上挂着。
他看着蓝岳山那双赤红色的眼睛，看着蓝岳山那两只还在微微发抖的拳头，他的声音从那层收了一半的笑里面传过来。
三四成？战枫说，那你用全力，让我瞧瞧你用全力有多厉害。
蓝岳山的手慢慢攥紧了，攥得指节咔咔响了几声。
他那双赤红色的眼睛里面那层收着的光从正中间往外扩了扩，从那层光扩开的边缘能看到下面的底色正在变，从一种暗沉的红变成了一种更亮更烫的红，像是炉膛里面的炭被人又拨了一下火，火苗从底下重新蹿上来了。
他看着战枫，下巴微微抬了抬，看着战枫的目光里面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被冒犯了的傲。
用全力？蓝岳山的声音从那堆亮起来的光里面传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你配吗的底子，你还不配我用全力，我蓝岳山练了六十年的剑，在这华夏武道界走了四十年的路，我用全力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你一个小辈，杀了我儿子，拿他的头来见我，站在我面前跟我打了这么几下——你就想让我用全力？你不配。
战枫听了这话，他的嘴角那层收了一半的笑突然完全张开了，张得很快，笑容从左到右铺满了整张脸，笑起来的那个弧度很大，大到能看到两排牙齿都露出来了。
那笑带着一种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的得意，像是一个人设了个套等了好半天，终于看见对方踩进来了。
他笑了两三息才慢慢收住，收住之后他的嘴角还挂着那层笑的余韵。
我不配？战枫的声音里裹着笑剩下的余温，蓝宗师，你刚才打我那些招，哪一招碰到我了？你那些灰白色的气劲打在墙上打在地上打在椅子上，你打中我一下了没有？你跟我说我不配你用全力？你是怕用了全力也打不过我，到时候面子上挂不住吧？
蓝岳山的面部肌肉猛地绷紧了，他整个脸在那一瞬间从一种压着怒的红色变成了一种紫胀的暗红，从额头到下巴，从颧骨到耳根，那一层暗红色像是被人从底下猛地浇了一层油，把整张脸的皮都撑紧了。
他下颌两侧那两条肌肉鼓起来的弧度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大，鼓了又落落了又鼓，像是在嚼一块嚼不烂的东西。
他那双赤红色的眼睛里面的光从收着的状态猛地炸开了，像是一团被压太久的火从炉膛里面冲破了炉门，火焰朝四面铺开把整个炉膛都烧透了。
小子——蓝岳山的声音从那堆炸开的怒里面挤出来，每一个字的尾音都带着一种被咬碎了的碎裂声，我让你知道，什么叫宗师之威不可辱！
他后面那四个字还没有完全收干净，他的脚已经动了。
那一步迈出来的时候整个聚贤堂的地面都在抖，他脚下的地毯从中间那一块猛地往外翻了一个褶，褶皱从踩踏点向四面扩散，把那块已经被踩秃了的地毯推得卷了边。
他的人从那一步的力道中冲出来，速度跟刚才相比完全变了一个层次。
如果刚才他冲过来的速度像一支箭，现在他冲过来的速度像是把那支箭装在了一张拉满的强弓上射出来，而且那张弓的弦还比一般的硬了一倍。
他冲过来的同时右手臂抬到了最高点，五指并拢，手掌的边缘裹着一层浓得发白的灰白色气劲，整条手臂像一柄从高处劈下来的剑。
他劈下来的那一瞬间，他身后的空气被他的速度撕出了一条肉眼可见的白痕，那是极致的速度把空气里的水分凝成了雾，那道白痕像一根细细的线一样连在他刚才站的位置和他现在的位置之间。
战枫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动了一下，他的身体在蓝岳山冲过来之前就已经在动了，他的右脚往侧面跨了一步，同时他的左臂从下往上抬，横在自己头顶上方大约两拳的距离。
他的左臂抬起来的时候那层金色的光从整条手臂的表面浮出来，比之前厚了一层，金光的颜色从淡金变成了一种更深的琥珀色，像是把那种薄薄的光叠了好几层，叠成了一种有质感的硬壳。
蓝岳山的手刀劈在战枫横举的左臂上的时候，那一声碰撞比之前所有的声响都要大。
那声音不像是肉和肉撞在一起，也不像木头撞在一起，像是一块铁板被另一块铁板从高处砸中，那个声音是闷的，但闷里面带着一种尖锐的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碰撞的瞬间挤裂了，碎成无数细小的颗粒朝四面炸开。
那一击的气劲从两个人接触的位置往外扩，那一圈气劲扩到墙壁上的时候把墙面上的好几道裂纹一起震宽了，一块墙皮从墙上剥落下来，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战枫的脚往后退了半步，那半步退得不大，脚跟在地毯上蹭了一下停住了。
他的左臂还横举着，从蓝岳山那一下手刀劈下来的位置能看到他的胳膊上那层金色的光在那一击之后闪了两下，像是被重击之后的余震还在表面游走。
他把左臂慢慢放下来了，活动了一下手腕，转了转，然后重新垂回身体侧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