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字出来的声音比之前高了一点,高了半度不到,但高了那半度之后整句话的意义都变了。
蓝岳山的头从那堆低垂的姿态里面抬起来了,他抬起来的动作不快,像是一个人在从很深的睡眠里面被叫醒的时候慢慢撑开眼皮的样子。
他的脸正对着战枫,那双赤红色的眼睛里面那团正在消退的光在那三个字说完之后猛地顿了一下,顿完之后那团暗红色的光不再退了,它停在了瞳孔正中间那一小片区域里面,像是一盏油灯烧到最后只剩了底部那一层薄油,火苗已经矮下去了,但还亮着。
你杀了我儿子。蓝岳山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稳住之后他的牙关咬紧了,后槽牙咬在一起的声音从他下颌两侧的肌肉底下传出来,咯吱咯吱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磨,你现在让我认输?
战枫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他看着蓝岳山那张从低垂的姿态抬起来的脸上那双已经退了大半红色的眼睛里面那层最后的光。
他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种平平的、做完了该做的事情之后的表情,他的声音从那层平平的底色里面传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层薄薄的玩味。
不认输,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蓝岳山的嘴张开了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他的牙齿还在咬着,咬着的时候他的嘴角在抽动着,那抽动的幅度从嘴角开始往颧骨的方向扩了一小段,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他的肩膀也开始抖了,从肩胛骨的位置开始往上抖,抖到脖子的位置停了一下又往下抖回去,来回了好几次。
他看着战枫,看着他站在他面前不到两步的距离上,看着他身上那件破了好几道口子的夹克里面那件领口沾着旧血渍的t恤,看着他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指上还沾着刚才那柄冰剑融化之后残留的薄薄水痕,看着他脸上那些痂痕在日光下面泛着光。
他的声音重新从那堆抽动和抖动中间挤出来了。
就算死,我也不认输!
这句话他从嘴里吐出来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大到他把最后那团赤红色的光从瞳孔正中间重新往外扩了一点,扩完之后那团光像是烧尽了最后一点油一样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然后暗下去了。
蓝岳山的两只手撑着冰面,他从跪着的姿势开始往起站,他站起来的过程很慢,慢到他膝盖伸直的时候他整个人的身体都在颤,颤得他脚下的冰面裂了几道细纹。
他站直了之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两只手,一只握着那半截断剑的剑柄,另一只空着垂在身侧,两只手都在抖,握剑的那只手抖得比空着的那只厉害,抖得剑柄上的缠绳都在跟着他的手指一起颤。
他看着战枫,他的嘴唇动了,他的声音从嘴唇里面出来的时候像是一段卡住了的磁带,断断续续的,每一个音节都要从牙缝里面硬挤出来。
来……你来……我不认输……你杀了我……我也不认输……
战枫看着蓝岳山站起来了,看着他握着那半截断剑的样儿,看着他脸上那层赤红色已经完全退成了暗灰色的瞳孔。
他的嘴角那层薄薄的笑还挂着,挂着的位置没有动,就是那么挂着,像是一个人看完了一场已经知道了结果的比赛之后等待最后一秒走完的样子。
战枫说,你想死,那我就成全你。
战枫没有去握剑,刚才那柄冰剑融化之后已经渗进了地面的冰壳里面,什么都不剩了。
他的右手在身侧慢慢攥成了拳头,攥紧的时候指节咔咔响了两声,那层淡金色的光从他的拳面上浮出来,比之前亮了一些,厚了一些,像是准备一次性地把力气全部用完。
他看着蓝岳山,看着蓝岳山那只握着半截断剑的手在半空中从垂直的角度换成了一个刺的角度,看着蓝岳山那只还在发抖的手和那张已经彻底暗了的脸上那层硬撑的表情,他的脚往前迈了一步。
那一步迈得不大,但他的身体在那一步之后已经切进了蓝岳山的身体范围之内。
蓝岳山把最后那半截断剑朝他刺了过来,速度不快,力道不稳,断剑的剑尖带着一层稀薄的灰白色气劲,那层气劲薄得像是已经透尽了最后一点余力,在空气中抖了几下就散了大半。
战枫的右手在断剑刺过来的方向上抬了一下,手背在断剑侧面拍了一下,那一拍把断剑的轨迹拍偏了,断剑从他的肩膀侧面一尺的位置滑过去了,连他夹克的边都没有碰到。
战枫在拍偏断剑之后手收回来又送了出去,他的拳头从收回来的位置直接打出去,打向蓝岳山的腹部。
那一拳的速度不快,但他打出去的时候拳面上的那层金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亮到日光都盖不住它的颜色。
拳头落在蓝岳山的腹部正中,蓝岳山的身体被那一拳打得弓了一下,弓完之后他的嘴张开了,里面那口气猛地冲出来,带着一丝暗红色的东西从他的嘴角溢出来。
他的身体在那弓了一下之后往后退了两步,他退的时候脚在地面上拖着,脚底在那层冰面上刮出两条深色的水痕。
他退了两步之后停住了,但他停住之后整个人从站着的姿态又开始往下弯,先是膝盖弯了,然后是腰弯了,然后他整个人重新跪回了地面上。
这一次他跪下去的时候没有用手撑,他跪下去之后整个人的上半身也跟着往前倾了,他的额头碰到了冰面的表面,他的肩膀塌下来了,他的那半截断剑从他松开的手指间滑下去,掉在冰面上,弹了一下,滚了半圈,停在他额头前面的位置。
他的身体趴在冰面上,他趴着的时候那口带着暗红色东西的气正在从他张着的嘴里面一缕一缕地往外渗。
他趴着的那块冰面正在慢慢融化,他额头贴着的位置那层冰开始变薄、变软,变成了一滩暗色的水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