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枫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他低头看了大约五息的时间,然后把那只攥着拳头的手慢慢松开了,手指伸展开,掌心的金光在他松手之后慢慢暗下去,最后灭了。
你输了。战枫说。
蓝岳山趴在那滩正在融化的冰面上,他的身体已经没有抖了。
他的脸侧着贴着冰面,他的眼睛还睁着,那只眼睛里面的光已经散了,瞳孔里面的暗灰色铺满了整个眼珠,中心有一小块正在慢慢变浅变淡,像是最后那一层遮光的东西被人从底下抽走了一样。
他的嘴唇还张着,嘴角那一道之前沾过的血已经干了,干成了一条暗褐色的线贴在他的下唇边沿。
战枫转过身,他转身的时候脚底踩过那层正在融化的冰面,冰面在他脚下碎裂的声音不大,细碎的声响像是在踩过一层薄薄的水晶颗粒。
他走过白面皮那两半身体的旁边,走过留长须那个人的仰面躺着的身体旁边,走过那几具已经开始融化冰层之后从断裂处渗出血水的身体旁边,走出了聚贤堂那扇敞着的门。
门外的日光还是亮的,太阳已经从正午的位置偏了将近两小时的弧度,光线从头顶的偏向西南的方向斜着打下来,把院子的方砖地面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他站在院子里面,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片被日光晒得发白的天空,那口气从他胸腔里面出来的时候在他面前凝了一层薄薄的白汽,那层白汽在日光下面亮了一下就散了。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上面有一条未读消息,是白凌雪发的,问他事情办完了没有。
他看了那条消息一眼,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拨了一个号码出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二师姐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声音里面带着一层紧绷的、还没完全放下来的底子,你那边怎么样了?
战枫靠着院墙站着,日光从侧上方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发白另外半边脸拢在阴影里面,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摇了摇,里面已经没有烟了,他把空烟盒攥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然后对着手机开口了。
蓝岳山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息,然后二师姐的声音从那种紧绷的状态里面松下来了,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人拧松了半圈,声音里面的音高降了半度。
你没事吧?
战枫笑了笑,那笑容在他那张带着痂痕和旧伤的脸上浮起来的时候看着跟平时不太一样,我能有什么事?也不看看咱是谁的小师弟。
二师姐在电话那头也笑了,笑了一声之后她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熟悉的调调,带着一层
行行行,你能,你最厉害,你什么时候回来?
一会儿就动身。战枫说,大师姐怎么样了?
好多了,昨天能坐起来了,今天早上还说想吃东西。二师姐的声音里面那层松下来的底色越来越明显了,你回来的时候悠着点开,身上伤还没好全呢。
知道了。战枫说。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塞回兜里,然后从院子里面穿过影壁,沿着青石板台阶往下走。
他走的时候步子比上山的时候快了一些,脚底下的石板被太阳晒了大半天,表面是温热的,跟厅堂里面那层冰面的凉意完全不同的温度。
他从山脚那排砖房旁边走过的时候,那几辆越野车还在原处停着,车上没有人,只有一辆车的车窗开着半截,里面空荡荡的。
他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靠了一会儿,车内的空气被太阳晒得有些发闷,他把两边的车窗都摇下来,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在他脸上,把他脸上那些干了的汗和灰尘吹得松了一些。
他从副驾驶的储物格里翻出一瓶水拧开盖子灌了两口,水是温的,但灌进嘴里的时候那股凉意顺着喉咙往下走了一截,让他整个人都醒了一下。
他拧上瓶盖把水放回去,点火挂挡,车子调了个头,顺着来时的路开了出去。
他开了将近五个小时,路上在服务区停了一次加了油,买了一包新烟。
他把车停在服务区的加油站旁边,靠在车门上抽了一根烟,抽完之后把烟头按在垃圾桶顶上的灭烟槽里按灭了,然后重新上车。
接下来的路他开得比之前快了一些,天色从下午的亮白变成傍晚的橘红,从橘红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墨黑,等他把车开进襄城地界的时候,路灯已经全亮了,路两边那些熟悉的街景被黄色的灯光罩着一层暖融融的颜色。
他把车停在路边,掏出手机给白凌雪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我回襄城了。战枫把座椅往后调了调,靠着椅背对着手机说话,声音里面带着开了好长时间车之后那种微微发哑的底子,吃饭啊?
白凌雪的声音从手机那头传过来,听着有些远,像是手机离她嘴边的距离比她平时打电话的时候远了一些,声音里面带着一层薄薄的热气,像是刚从某个吵闹的环境里面抽身出来接的电话。
晚上不行,我在陪国外来的客户,得吃完饭才能走。
那行吧。战枫说,那我自个儿找地吃点儿。
你吃完给我打个电话。白凌雪的声音里面那层热气的底子还在,但她的语气已经从接电话的时候那种切换状态调成了跟战枫说话时候那种自然的调调,我这边不知道要到几点。
行,你忙你的。
电话挂了。
战枫把手机扔回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沿着路往前开了两条街,在一排路边摊附近找了个空位把车停了。
他下了车走到最外面那个摊子前面,塑料凳子挪出来一屁股坐下,要了一碗面,又要了一碟凉拌黄瓜和一瓶汽水。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汤面上飘着一层油花和葱花,他把面拌了拌,低头吃了起来,吃得不快,吃几口喝一口汽水,老板在旁边摊子上炒着什么菜,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和热油滋啦的声响混在一起,街上偶尔有车开过去,车灯从桌面上扫过去又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