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枫把面吃完的时候碗底还剩了一点汤,他把汤也喝了,然后把筷子搁在空碗上面,伸了个懒腰,肩膀和后背的骨头响了一串。
他掏出钱包把钱放在桌上,朝老板那边喊了一声放桌上了,然后起身朝停车的位置走过去。
他走到车旁边刚拉开车门,裤兜里面的手机又响了。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白凌雪打来的。
怎么?
你吃完了没有?白凌雪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比刚才说话的时候软了一些,里面那层热气的底子更重了,听着像是喝了些酒。
刚吃完。
那你能来富天大酒店接我一下吗?白凌雪的声音里面带着一点跟平时不太一样的尾音,每一个字的末尾都比平时多拖了那么半拍,我喝了点酒,不太好开车回去。
战枫把拉开的车门又关上了,转身朝街对面那排停着的车走过去,我一会儿就到,你在门口等我,喝得多不多?
还行。白凌雪说,就是走路的时候不太稳。
那你别乱走,在酒店大堂坐着等我。
战枫上了车,点火挂挡,打方向盘的时候他的目光从挡风玻璃外面扫过这条熟悉的街,路灯的光照在路面上铺着一层暖黄色的亮,小吃街那边还有人在吃夜宵,说话的声音和笑声远远地传过来,隔着关上的车窗听着闷闷的。
他把车调了头,朝着富天大酒店的方向开了出去。
大约二十分钟后,战枫把车停在富天大酒店门口的落客区,熄火之后他没有急着下车,坐在车里透过挡风玻璃看了一眼酒店大堂那面落地玻璃窗里面的情形。
大堂的灯光是暖黄色的,从里面透出来铺在门口的台阶上,把台阶上那些大理石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
大堂靠里面那排沙发上面坐着几个人,他一眼就看见了白凌雪,她坐在沙发中间的位置,穿着一件浅色的外套,侧着身跟旁边的人说话。
她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的外国男人,金色头发,剪得很短,后脑勺的发茬在灯光下面泛着一层浅金色的亮光。
那个男人的身体朝白凌雪那个方向微微偏着,右手搭在沙发靠背上,手指垂在白凌雪肩膀后面大约一掌宽的位置,姿势看着像是在说话,又像是在等着说什么。
白凌雪身后还站着四个外国男人,四个人的身形从落地窗外面都能看出来壮得像四堵墙,每一个人都穿着深色的衣服,肩宽体厚,两条胳膊垂在身体两侧的时候手指头都快碰到膝盖了。
那四个人站在白凌雪和那个金色头发男人的沙发后面,成一条弧线排开,站位像是经过训练的一样。
战枫推开车门下了车,他关门的时候没有用太大力气,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安静的酒店门口不大,但隔着几米远还是传过去了。
他穿过那扇自动感应门走进大堂的时候,鞋底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脚步声在大堂里面被挑高的天花板折了一折才散开。
他朝着沙发那个方向走过去,步子不紧不慢。
白凌雪看见战枫来了,她从沙发上站起来的时候身体微微晃了一下,站起来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但她站住了,冲战枫招了一下手,嘴角弯了一下。
我在这儿。
战枫走到白凌雪面前,看了一眼白凌雪的脸。
她的脸比平时红一些,两颊那一片皮肤透着一层淡淡的粉,眼睛比平时亮一些,眨眼的频率比平时低了一点点。
战枫看着她那双眼睛,确认她喝了酒但还没到断片的地步,然后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扫了一眼旁边那个金色头发的男人。
那个男人也站起来了,他站起来的时候比白凌雪高了大半个头,身形看着也是练过的,肩膀的宽度把他那件深灰色的西装撑得撑撑的。
他看着战枫,嘴角挂着一个客气的、得体的、训练过的笑容,那种笑容像是专门对着镜子练过很多次的那种弧度,嘴里用中文说出来的话字正腔圆,尾音带着一点外国人口音特有的那种懒懒的延音。
这位是?
白凌雪侧过身,一只手搭在战枫的小臂上,我老公。
那个金色头发的男人脸上的表情在那个瞬间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但战枫看见了。
他看见那个男人嘴角那个得体的笑容在那两个字落地之后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僵完之后又恢复成了那个练过的弧度,但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眨了一下,眨完之后里面那层客气的光底下多了一层别的东西。
金色头发的男人笑了笑,他的笑容恢复得很完整,像是一个在谈判桌上坐了太久的人习惯了在任何场合无缝切换表情。
他朝战枫伸出手,手掌朝上,手指修长,手背上没有什么明显的青筋。
我叫瑞克,跟白小姐今晚谈了一个合作项目,聊得非常愉快。
战枫看了一眼他伸出来的那只手,然后也伸出了自己的右手,两个人握了一下。
战枫的手握上去的时候感觉到对方的手掌干燥、有力,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多一分显得刻意少一分显得敷衍,是一种标准到不能再标准的社交握手。
战枫把手收回来插进夹克口袋里,他的目光从瑞克脸上滑到他身后那四个外国大汉身上,又从他们身上滑回到瑞克脸上。
走吧。战枫对白凌雪说。
白凌雪点了点头,转身朝瑞克那边摆了一下手,那我们回去了,瑞克先生,今天的合作很愉快,后续的细节我们明天再对接。
等一下。
瑞克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
白凌雪的脚步停住了,她转过身的时候歪了一下头,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还有事吗的疑惑。
“白小姐!”
瑞克往前走了两步,从沙发前面的位置走到了白凌雪面前两步的位置,他脸上的笑容还是那种训练过的弧度,但他的身体微微侧了一下,姿态从刚才那种坐着说话的姿态变成了站着拦路的姿态。
他的声音还是那种得体的调调,但里面的客气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少,被某种更笃定的东西替换着。
我觉得还是应该由我来送白小姐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