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岁手腕不动,刀往里压了一分,切入皮肉。程韵星旧伤口才好,现在就在同样的位置新添了一道伤口,血珠子从开口处挤出来,沿着脖子往下淌。
钻心的疼痛直冲天灵盖,程韵星眼前黑了一片,又空白了一瞬,听见齐岁不带起伏的声音砸下来,压得人根本喘不过气。
“漏洞百出,程韵星,我没想到你会蠢到以为自己能扮演他。”
什么?!
程韵星瞳孔放大,脑子里精心搭建的堡垒轰然碎裂,他控制不住地吸了一口冷气,卡在喉咙里,噎得他整个胸腔都在发胀。
齐岁怎么会知道是他?能认出他不是秦念虽然离谱但勉强可以接受,可齐岁居然知道他姓甚名谁,这到底是怎么办到的?!他从未听说齐岁有这种洞察类的手段!
恐惧从尾椎往上爬,像蛇缠绕着脊椎一节一节地收紧,想到自己手中的底牌,他强撑着扮演秦念的惯性,扯出一个笑,可怜兮兮又弱不禁风,跟秦念本人那种张扬明艳差了十万八千里。
程韵星是半委屈半威胁的掺在一起:“我可是辛辛苦苦把你交易出去的东西找回来了,你不感谢我就算了,还拿刀这样对着我。齐岁,这东西不是我亲手给你的话,你可就永远拿不到了。”
齐岁手上力道松了一点。
感情,或者记忆,程韵星手里二者居一,都是很重要的东西,他在交易中许诺过会给秦念所有,那么以前弄丢的东西都必须找回来。
可下一个念头紧跟着翻上来,这些东西是他当年主动交易出去的,就算拿不回来也没什么大不了,只是不能完成和那人的约定而已。
但留程韵星这口气活着,保不定他会坐地起价,若拿这东西做要挟对秦念不利——
齐岁的思维达成了闭环,心中刚松的弦重新绷紧,正要重新施力一刀砍下这冒牌货的脑袋,另一把刀比他更快。
黑色的刀身从程韵星后背刺入,穿透肋骨间隙,从前胸探出来。血从刀口涌出,顺着刀身的弧度往下淌,砸在地面的碎砖上。
齐岁双眼微睁,透过程韵星僵住的肩膀,越过那截透出前胸的刀尖,看见了刀刃后方那张脸。
真正的秦念站在程韵星背后,双手握住刀柄,下颌扬起,是天生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傲慢张扬,脸上的笑跟他本人一样毫无遮拦。
这是演不出来的,整个人从灵魂到皮囊都浸透了那种自在,任何模仿者在这张脸面前,都会直接被拆穿。
“幸会幸会,程先生别来无恙,被我砍了几刀还不死,你命够硬的。”
秦念语气轻快地打了个招呼,拔出长刀,抬脚在程韵星膝弯上踹了一下。程韵星双膝触地,咚的一声跪在了砖石堆里,那声响听得人牙酸。
齐岁收刀,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秦念身侧半步距离,没说话,但位置本身就是一句话。
程韵星跪在地上,身体蜷成一团,双手捂着前胸往外涌血的刀口。暗红色的血从手指缝中渗出来,细白的菌丝在里头蠕动,不管他愿不愿意,体内的瘟疫权柄正在自主运转,飞快修补穿胸而过的伤口。
新生的肉芽在皮肤底下发痒地爬行,那种被不属于自己的力量强行续命的感觉比被捅一刀还恶心。
他喘得厉害,一双黑色短靴出现在他低垂的视野边缘。
“告死鸟……”
程韵星偏过头,仰着脸往上瞪。视野边缘发黑,光在瞳孔外围收缩成窄窄的一圈,那人的脸居高临下地投进这片昏暗中,嘴角的笑比任何时候都刺眼。
“哇,”秦念夸张地感慨了一声,上半张脸埋在阴影里,声音活泼但毫无感情,“不就是被捅了一刀嘛,反应这么夸张?表情太重了不行,动作也不够帅气,战损的姿势……哎,不说了,你这种表现想去当秦念?剧组海选第一轮就得被刷下来。难怪齐岁一眼认出你是冒牌货,惨不忍睹啊。”
“话说回来,我都把瘟疫的力量给你用了,就算被齐岁的刀克制,你也不能拉胯到一直当个人形木桩给他打吧?他都把刀横脖子上了,这种大逆不道欺师灭祖的事情,难道不该上去朝他脸上邦邦两拳,替我亲爱的师妹管教管教这个不肖徒弟吗?”
“我不会把刀横在你脖子上。”齐岁突然插话,冷冷地表态,但说出来的内容还勉强能入耳。
秦念偏头朝旁边那人抛了个媚眼:“放心,你脸漂亮,我不打脸。”
“……”
重点是这个吗?
程韵星跪在地上,耳膜里嗡嗡作响。
欺师灭祖?师妹?管教徒弟?这都什么跟什么?
那只顶着他皮囊的怪物满嘴跑火车,说的每一个字都在插科打诨,跟眼前的局势有半毛钱关系吗?齐岁怎么会容忍这种东西站在他身边?怎么会心甘情愿地站到他身侧半步之内?
程韵星猛地抬头:“齐岁!你还没看出来吗?是他夺走了我的身份,你认错人了,我才是秦念,我才是那个跟你们认识了最久的秦念!”
风卷起碎砖堆上的灰,打着旋往远处去。
齐岁转头看了秦念一眼,“任凭你处置”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秦念回了一个眼神示意稍安勿躁,嘴角弯了弯,蹲下来跟程韵星平视,伸出手:“想少受点苦就把东西主动交出来。”
程韵星一口血吐在地上,还顶着秦念的那张脸,墨绿色的眼睛阴鸷得像淬过毒,上下牙咬得腮帮子鼓起。看他那副表情,要不是身上的伤太重,他真能朝秦念伸出来的那只手咬下去。
他忽然笑了出声。
“我刚刚说了,这东西必须——”
秦念手指一勾,梦丝扯出程韵星怀中一个小巧的玻璃瓶,稳稳落入他摊开的手掌。
程韵星伸手去抓,秦念握着瓶子站起身,错过那只手。他退了一步,晃了晃玻璃瓶,里面那团暖白色的光晕被晃得在空间里荡来荡去,像被关在透明笼子里的萤火虫。
可光晕还没有在瓶子里待过一秒钟,毫无征兆地凭空没了。瓶子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只剩空气在折射着天光。
齐岁眉头一蹙,二狗在秦念脑子里一声尖叫:“不好了主人,瓶子里的东西被传送走了!这个瓶子被动了手脚,是个封印物,主角他不讲武德!!!”
程韵星坐在地上,双手撑在身后,肆无忌惮地笑了起来,牵扯着前胸那道还在愈合的伤口,血沫子从嘴角溢出来他也不管。
多亏了瘟疫的力量,身体里除了两股不知名的疼痛和侵蚀,至少胸口被捅的那一刀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待会只要他放弃了这具身体,那些侵蚀也不足为惧。
看吧看吧,准备了那么多,还是他会赢到最后。
他仰着脸,嘴角咧开:“怎么不笑了?都不让我把话说完,我讲过了,这东西除非我亲手给,否则谁也别想拿到,就算把我杀了也没用。”
他撑着地面直起上身,跟秦念面对面,一站一坐,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一个张扬恣意,一个阴鸷凶狠。
“告死鸟,”程韵星的嗓音稳下来了,他舔掉嘴角的血,“只要你把秦念的能力和身份还给我,我就把齐岁的情感送给他。怎么样?这个交易很公平吧?”
异空间里,二狗急得团团转,尾巴一甩一卷,把空间角落里的剧本卷出来,哗啦哗啦地翻着纸张。小白蛇眼睛瞪得溜圆,剧本上写得密密麻麻,偏偏就这一段的剧情,一字未提!
二狗把剧本抖了又抖。
“没有,什么都没有!剧本上关于这部分的内容一个字都没写!可恶的世界意识,可恶啊啊啊——!!”
小白蛇烦躁的絮絮叨叨在秦念的脑海中回响,身旁,大的那只也抿了一下嘴,破天荒长篇大论地劝道:“秦念,你不要答应他,那本来就是你的身份,从来就是你的,没有给出去的道理,用来换我从前交易出去的那一部分根本不值得……”
二狗跟齐岁的二重唱在脑袋两边来回撞,秦念一时间觉得自己是不是平时太低调了,以至于这两只有鳞生物产生了某种他必须二选一的错觉。
那么重要的东西他怎么可能让自己失手?事已至此,无非是用哪一种手段获取的问题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