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宋瑶已经从夏雀口中弄清了夏穗儿的来历,漫不经心开口:“既然这般相像,想来本事也差不离。”
“夏雀贴身伺候我,从无差错,最是忠心。”
宋瑶微微偏头,纯纯抱着寻乐子的心态,开口定调:“那便不用乱棍打死了。模样这般像,定然也是个伶俐的。”
“想必是伺候一只宠物太过屈才了。”
话音轻落,随意得如同随手赏赐一朵花、一件衣。
“往后,就去专门伺候的三皇子吧。”
其实宋瑶只是好奇夏穗儿能掐珍珠,那会不会掐三皇子呢?
此言一出,夏穗的哭声硬生生噎在喉咙里。
乱棍打死是即刻毙命,可如今保住了性命,迎来的却是比死亡更可怕的结局。
没有希望。
往后她要守着一个疯癫的皇子,永无出头之日。
从前在百兽园纵然粗活劳累,却尚且自由,有钻营攀爬的机会。
可到头来,她费尽心机,非但没能登高,反倒把自己折腾进了地狱。
如今的境遇,连从前在百兽园的日子都远远不如!
宋瑶看着夏穗儿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模样,心底愉悦感满满。
谁让她,长了一张让她看得顺眼的脸,又偏偏出现在她面前。
既然敢借着她人的样貌投机取巧,那便要承担这份相似带来的惩罚。
美梦碎得彻底的模样,实在是太有趣了。
.....
刘靖对于宋瑶的处置高兴。
世间最难得的就是夫妻同心。
他今日选择留刘俊一条性命,而瑶儿也选择留了夏穗儿一条命,这不是夫妻同心又是什么?
这般无声的契合,让他无比心动欢喜。
宋瑶只觉得莫名其妙,刘靖的心情突然由阴转晴了,连看向她的眼神都温柔得过分。
呵呵,什么喜形不于色,都是骗人的。
变脸大师来着。
.....
殿内余威未散,死寂沉沉。
傅琼酥将善善搂得极紧,心口压着一块沉甸甸的巨石,无比难受。
夏穗儿的结局,在旁人看来已是重罚,可在身为母亲的傅琼酥眼中,这般结局远远不够。
哪怕将夏穗儿千刀万剐,也换不回善善受的惊吓、身上的伤痛,更抹不去孩子夜夜梦魇的阴影。
那额上的伤痕、心底的怯惧,是一辈子都消不掉的印记。
可她最恨的人,不是夏穗儿,而是她自己。
是她自作聪明,凭着一己臆想笃定夏穗儿是皇后赐给她的人,硬生生将女儿推入险境。
所有祸端的根源,皆出自她的自负。
一念之差,女儿受难,万般悔恨,无从弥补。
太子刘立察觉到她周身的颓靡,伸手握住妻子冰凉的手,温声安抚:“没事的,日后我会多抽空闲陪伴善善。无论如何,善善永远是我最疼爱的女儿,无人能及。”
傅琼酥勉强扯出一抹笑意,温顺地点了点头,却没有接话。
她相信此刻的夫君是真心的,许诺也是着呢的。
可岁月漫长,人心易变,今日的疼惜是真的,来日可能的淡漠,或许也是真的。
没有谁的承诺能抵得过岁月,就像没有人能一直不变一样。
不,除了那两位。
傅琼酥抬头看向高台,皇上正在给皇后整理衣袖。
她是听着母后的传闻长大的,从小时候私下里不被看好的宋姨娘,到如今万人敬仰的瑶后。
自始至终,母后从来都没有变过,就如同父皇的承诺也未曾变过。
既然如此,她是不是可以试着相信夫君,或许他的承诺也经久不变呢?
不远处,又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场景。
七皇子刘佑戾气翻涌,自三皇子冲进来以后,他便一直躁动难遏,数次挣开宫人阻拦,打算亲手杀了他。
在刘佑看来,今日的三皇子能做出这样的事情,就是他自己办事不力的原因。
但凡当时身子骨争点气,一次性把人解决利索了,刘俊现在应该都转世投胎了!
见幼弟这般,刘青有些无奈,只能死死将他拦在身后,寸步不让。
“六哥你放开我!”刘佑奋力挣扎,少年的意气是与外表截然不同的刚烈,咬牙切齿,“今日我定要让这贱人好看!”
刘青一本正经的说冷笑话:“不必了,整个大梁没人比你更好看。”
刘佑:“...........”
奋力挣扎的动作一僵,转头看向六哥,怒火卡在胸口不上不下,怎么也想不到这会是一向严肃的六哥说出口的话。
“.........”
一旁的六皇子妃齐思源轻轻扶额,无奈轻叹。
夫君饮酒过后,又开始不合时宜的活泼了。
但愿明天醒酒以后,他的脸不要太黑。
夜色深沉,星月垂落夜幕,清和殿的灯火依旧通明,人心却已疲惫。
刘靖抬了抬手:“夜深霜重,众人各自归府歇息吧。余下诸事,明日早朝再议。”
话音落罢,他不再多看殿内众人,起身携着宋瑶转身离去。
宫人抬来龙辇,晚风穿廊,卷起衣袂。
宋瑶坐入轿中,行至半途,忽然抬手,挑起一侧轿帘。
夜风微凉,扑面而来,还带着花草的香气。
夜色浓稠如墨,巍峨庄重的清和殿静静伫立在那里。
飞檐翘角,零星灯火,肃穆古老,历经百年风雨,岿然不动。
它就静静矗立在那里百年,看过无数宫宴喧嚣、人心诡谲、生死起落。
往后岁岁年年,它依旧会伫立在此处,看尽王朝更迭、人事浮沉。
往来其间的人,皆是沧海一粟,短暂登场,终被岁月淹没。
宋瑶心绪有些杂乱,静静看着这座宫殿,恢弘且冰冷。
今夜身死的刘嫔,如今已是追封的贤妃。
半生的隐忍苟活,最终以一场惨烈横祸、一条性命,换来了死后的妃位厚葬、入陵体面。
何其可笑,又何其虚妄。
人命真值钱,人命也真不值钱。
还有疯癫绝望、被终身圈禁的刘俊,满心算计、一朝落空的夏穗儿,自责煎熬的傅琼酥,懵懂受惊的善善..........
今夜满堂众生,有人殒命,有人沉沦,有人心伤,有人侥幸,轰轰烈烈一场风波,于百年宫殿而言,不过是转瞬即逝的一粒尘埃。
就像眼下的她,看似风光无限,可岁月无情,待到百年之后,她与刘靖,如今日所死去的人一般,终将化作史书上寥寥数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