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初站在正殿门口,看着那十个人。
陈小五他们六个站在院子里,眼睛亮晶晶的,像刚被领进家门的小狗,兴奋又拘谨,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沈木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解,手在围裙上擦来擦去,擦了好几遍。阿扇蹲在灵草圃旁边,把小鸡放在地上,小鸡啄了一下清心草的叶子,她连忙把它抱起来,嘴里念叨着“这个不能吃,那个也不能吃”。
慕容云岚靠在丹房门口,手里拿着那本翻了一半的药方,目光从书页上方扫过来,把陈小五他们六个挨个看了一遍。
“看什么看?”
她说,
“该干嘛干嘛去。陈小五,你去把丹房的药柜按标签整理好。李小二,你去藏书阁把书架擦一遍。张三月,你去弟子房把床铺好。王初四,赵甲五,钱六六,你们三个去灵草圃松土。杵在这儿能长出灵石来?”
六个人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嗡的一声散开了。
慕容云岚低下头继续翻书,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淡,但顾云初看见了。慕容云岚在笑。
她走到正殿中央。正殿不大,方方正正,坐北朝南。正对门是一面白墙,墙上暂时什么都没有挂。她打算以后挂一幅字,写什么还没想好。白墙前面摆着一张长案,长案上放着香炉和供果,香炉里的香已经灭了,剩一截灰白色的香灰搭在炉沿上,风一吹就散了。
她站在长案前,转过身,面对着门口。
阳光从雕花木窗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落在她肩上,落在她脚前的青砖地面上。
“沈木。”她叫了一声。
沈木从厨房门口跑过来,跑得太急,差点被门槛绊倒。他扶住门框站稳了。
“宗主,你叫我?”
顾云初看着他。
宗主。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叫出来,和“顾姑娘”不一样。“顾姑娘”是她自己,“宗主”是太初宗。
沈木站在她面前,围裙还没解,手上还沾着面粉,头发上有几根稻草。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刚从厨房里被拽出来的厨子,但他的眼睛很亮。
“你去把所有人都叫到正殿来。”
“好。”
沈木转身跑了。这次他没被门槛绊倒,但跑出去的时候左脚踩了右脚,踉跄了一下。他稳住,继续跑。不一会儿院子里响起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回音。
“宗主叫大家去正殿——陈小五,别搬了——李小二,别擦了——都去正殿——”
顾云初嘴角弯了一下。
人陆陆续续来了。
陈小五他们六个从各自干活的地方跑过来,站在正殿门口,你挤我我挤你,谁都不敢先进去。
慕容云岚从丹房门口走过来,看了他们一眼,六个人立刻让出一条路。
她走进去,在长案左侧站定。
慕容云舒从灵草圃跑过来,手上全是泥,在裙子上擦了擦,没擦干净,又擦了擦,还是没擦干净。
她站在慕容云岚身后,把手背在身后,不让人看见。
阿扇抱着小鸡跑过来。沈木最后一个进来,把正殿的门轻轻带上,站在门边。
顾云初看着这十个人。站在她面前的这十个人,就是太初宗的全部。
“今天把大家叫来,有几件事。”
她说,“第一件,太初宗刚成立,百废待兴。房子盖了,地基打了,灵草种了,但还有很多事没做。功法没分,丹药没炼,灵石没有,产业没有。从今天起,每个人都要干活。不养闲人。”
她顿了顿。
“第二件,从今天起,太初宗的称呼统一一下。我是宗主。云岚长老是丹堂长老。沈木是执事,管厨房、弟子房、后勤杂务。阿扇是……阿扇。”
她看了阿扇一眼,
“阿扇什么都不用管。她开心就行。”
阿扇眨了眨眼。“那我干什么?”
“你养鸡。”
阿扇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鸡,小鸡在她怀里咕咕叫。她想了想,点了点头。“好。”
“陈小五。”
陈小五上前一步,腰板挺得笔直。“弟子在。”
“你以后跟着云岚长老学炼丹。能学多少,看你自己的本事。”
陈小五的眼眶红了。
“弟子……弟子一定努力。”
他转过身对着慕容云岚深深鞠了一躬,“云岚长老,弟子愚钝,但弟子不怕吃苦。”
慕容云岚看了他一眼。“嗯。”
“李小二,张三月,王初四,赵甲五,钱六六。”
五个人上前一步,站成一排。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像五根高矮不一的木桩。
“你们五个暂时没有固定差事。灵草圃、藏书阁、弟子房、厨房、巡逻,哪里需要人手就去哪里。过阵子等宗门的事理出头绪了,再根据你们的特长安排。”
五个人齐齐点头。
“第三件。”
顾云初从袖中取出一枚储物袋,放在长案上。
里面装的是她这些年搜集的功法,从下界到碧落界,从青岚宗到慕容府,从普通的练气功法到合体期的修炼心得。
“这里面有一些功法,是根据你们每个人的灵根、资质和修炼特点挑选的。沈木的之前给过了,其他人的今天领回去。”
她解开储物袋的束口,从里面取出玉简,一枚一枚放在长案上。
玉简的颜色各不相同——青的、白的、黄的、灰的,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陈小五第一个走上前。他看着那些玉简,不知道哪一枚是自己的。顾云初拿起那枚青色的递给他。
“你是木火双灵根,主木辅火。这本《青木长春功》是木系功法,以养生气为主,攻击为辅,适合你。你的体质偏弱,先养三年,把根基打牢,再考虑攻击性的术法。”
陈小五接过玉简,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
“弟子……弟子以前在慕容府药堂,没人教过功法。弟子以为这辈子就是搬药材、洗药材、晒药材的命。”
慕容云岚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在我这儿,你的命就是搬药材、洗药材、晒药材。把基本功练好了,才有资格说别的。回去先把《青木长春功》第一层练熟,三个月后我考你。考不过,回去搬药材。”
陈小五把玉简贴在胸口。“弟子一定考过。”
李小二走上前,圆脸,眼睛小,但很亮。他的修为最低,炼气二层,在慕容府药堂干了三年,连凝气丹都没炼过一炉。
他走到长案前腿在发抖,顾云初拿起那枚白色的玉简递给他。
“你是水灵根,单灵根。单灵根修炼速度极快,但你之前的功法不对,一直在压你的天赋。这本《太阴真水诀》是水系的极品功法,原本是从慕容昭那里拿来的,我改了一些,更适合散修的路子。炼气二层没关系,慢慢来。三个月之内,到炼气四层。”
李小二的手在抖。他接过玉简,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
“宗主,弟子是单灵根?”
“你不知道?”
李小二摇了摇头。“弟子不知道。弟子在慕容府药堂,没人给弟子测过。弟子以为自己是最差的五灵根。”
殿里安静了一瞬。慕容云岚的目光从书页上方抬起来,看了李小二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翻书。但她的嘴角抿了一下。
张三月上前。瘦高个,面色苍白,看起来像很久没晒过太阳。顾云初把那枚黄色的玉简递给他。
“你是金土双灵根,主金辅土。这本《厚土载物诀》以防御为主,攻击为辅。你身体太虚,先不要急着修炼攻击性的术法,把身体的底子打好,比什么都重要。”
张三月接过玉简,点了点头,没说话,但他把玉简攥得很紧。
王初四,赵甲五,钱六六,三个人都是三灵根,资质普通,功法也普通。顾云初给他们每人挑了一本基础功法,不是极品,但胜在稳妥。
“你们的资质不差,但也不是天才。天才的路你们走不了,但普通人的路,只要走得稳,也能走得很远。别跟别人比,跟自己比。每天进步一点点,一年就是一大步。”
三个人接过玉简,眼眶都红了。
顾云初看着剩下的玉简“剩下的这些备着。以后太初宗收了新弟子,根据他们的灵根和资质分发。暂时由沈木保管,沈木不在的时候,云岚长老保管。”
沈木走上前,把玉简收进储物袋里。他把储物袋系在腰间,系得很紧,还拍了两下,确认不会掉。
阿扇一直蹲在正殿门口,小鸡在她怀里睡着了。她抬起头看了看殿里的人,又低下头看着小鸡,小声说了一句。
“就我没功法。”
顾云初听见了。“阿扇。”
阿扇抬起头。
“你有功法。”顾云初从袖中取出一枚粉色的玉简,走到她面前递过去。阿扇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看不懂上面的纹路,但她把玉简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这是什么功法?”
“《万物生》。”顾云初说,“专门给你挑的。以生机为引,以灵植为媒。你不喜欢打打杀杀,这个功法不需要打打杀杀。你种灵草,灵草长得好,你的修为就涨。灵草长得越好,修为涨得越快。”
阿扇的眼睛亮了。“种灵草就能涨修为?”
“嗯。”
“不用打架?”
“不用。”
阿扇咧嘴笑了。“太好了。我最讨厌打架了。”
慕容云岚从旁边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阿扇手里的玉简。“《万物生》?这本功法失传很久了。你从哪儿找来的?”
“慕容昭的珍藏。”
慕容云岚的嘴角抽了一下。“慕容昭的珍藏……”
她没再问了。转过身,走回长案左侧站定,把那本翻了一半的药方收进袖中。
“说完了?”她问。
“说完了。”
慕容云岚点了点头,转向陈小五他们六个。
“说完了就回去干活。陈小五,药柜按标签整理好。李小二,书架擦干净。张三月,床铺好。王初四,赵甲五,钱六六,灵草圃的土松完。太阳落山之前我来检查。没干完的,晚饭减半。”
六个人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嗡的一声又散开了。
顾云初站在正殿中央,看着他们跑出去的背影。
沈木站在门边,围裙还没解,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宗主,午饭想吃什么?”
顾云初看着他。“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沈木点了点头,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宗主,谢谢你。”
“谢什么?”
沈木没有回答。他走进厨房,门帘晃了一下,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
阿扇蹲在正殿门口,小鸡在她怀里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继续睡。她低头看着小鸡,又抬头看着顾云初。
“宗主,小鸡有名字了。”
“叫什么?”
“咕咕。”
“……好。”
慕容云舒从慕容云岚身后探出头来。“宗主,我能去看看灵草圃吗?”
“去吧。”
慕容云舒跑出去了。
跑到灵草圃边蹲下来,和陈小五他们一起松土。她松土的动作比陈小五熟练得多,陈小五笨手笨脚的,差点把一棵清心草的根铲断了,她连忙抢过铲子,把那棵清心草重新种好,嘴里念叨着“这个根不能伤,伤了就活不成了”。
陈小五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慕容云岚站在正殿门口,看着灵草圃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淡。
顾云初看着她。“你不去看着他们?”
慕容云岚把手插进袖子里。“看着有什么用。该犯的错一样不少。让他们犯错,犯完了就记住了。”
她顿了顿。
“当年我师父就是这么教我的。摔多了,就知道怎么走路了。”
顾云初没有说话。慕容云岚转过身,看着她。“宗主,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说。”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放心?我是慕容云海的女儿。你不怕我——”
“怕你什么?”
慕容云岚看着她,看了几息,然后笑了。
“没什么。”她转过身,往丹房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宗主。”
“嗯。”
“谢谢。”
她说完就走了。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在赶路,又像是在追什么。
顾云初站在正殿门口。阳光从屋檐上照下来,落在她脸上。她仰起头,看着天上那片蓝得不像话的天。几朵白云在天上慢慢地飘着,不急不躁,像在散步。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灵草圃的清心草味,有厨房里沈木煮粥的米香味,有院子里阿扇养的小鸡的——小鸡的味不太好闻,但那是活物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她睁开眼,走回正殿,在长案前坐下来。
长案上还摆着香炉和供果。她把香炉里的灰倒掉,擦干净,从袖中取出一根新香点上,插进香炉里。烟从香头升起来,细细的一缕,歪歪扭扭地飘向屋顶。
“道祖在上。”
她说,声音很轻,
“弟子顾云初,今日立太初宗。不求名扬天下,只求宗门平安。不求弟子万千,只求来者不拒。但有一口饭吃,就多收一个弟子。但有一寸土地,就多种一棵灵草。”
她顿了顿。
“弟子没什么大志向,就想让跟着我的人有个安稳的地方待着。”
她说完,对着那缕烟拜了三拜。
沈木的午饭做好了。
粥,清炒灵蔬,灵菇炒肉片,一碟腌菜。和之前一样的菜,但分量多了。十一个人的分量,锅不够大,煮了两锅。沈木在厨房里忙得满头大汗,围裙上全是灶灰。
阿扇在院子里喂鸡,小鸡在她脚边啄米,她蹲在那里,手里抓着一把谷子,一点一点地撒。
“咕咕,这个好吃。咕咕,这个也好吃。咕咕,你别挑食。”
陈小五他们六个从各自干活的地方跑过来,站在院子中央不知道该怎么办。碗筷在哪里,饭在哪里,凳子在哪里,他们不知道,他们也不敢问。慕容云岚从丹房出来,看了他们一眼。
“杵着干什么?厨房门口有碗筷,自己拿。饭在锅里,自己盛。凳子不够的去弟子房搬。”
六个人散开了。有人拿碗,有人盛饭,有人搬凳子。动作很快,但有点乱。陈小五拿碗的时候手滑了一下,碗差点摔了,他接住了,碗里的饭撒了一半。他看着那半碗饭,想了想,又去盛了半碗。
慕容云舒端着碗在灵草圃旁边蹲下来,一边吃饭一边看着那些刚松过土的清心草。她的碗里堆得冒尖,米饭上面盖着菜,菜上面盖着肉片。
“你吃得完吗?”陈小五蹲在她旁边,端着半碗饭。
“吃得完。我还在长身体。”
陈小五看了看自己的碗,又看了看慕容云舒的碗,低下头扒饭。慕容云舒从自己碗里夹了一块肉片放在他碗里。“你太瘦了,多吃点。”
陈小五看着那块肉片,眼眶红了。“谢谢。”
“别谢我,谢沈木。是他炒的。”
陈小五抬起头,看着厨房的方向。沈木正端着最后一锅粥从厨房里出来,围裙上全是灶灰,额角全是汗,但他的嘴角是翘着的。
顾云初端着碗坐在正殿的台阶上。
阿扇蹲在她旁边,怀里抱着小鸡,碗放在膝盖上,一边喝粥一边低头看着小鸡有没有偷吃她的粥。
“宗主,小鸡不吃粥。”
“嗯。”
“它只吃米。”
“嗯。”
“它为什么不吃粥?粥也是米煮的。”
顾云初想了想。“因为粥是湿的。鸡不喜欢湿的东西。”
阿扇低头看了看小鸡,又看了看自己碗里的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我以后不喂它粥了。”
慕容云岚靠在丹房门口,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吃着。她吃得不快不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她的目光从院子里每个人脸上扫过去,从陈小五到李小二,从张三月到王初四,从赵甲五到钱六六,从阿扇到沈木,从慕容云舒到顾云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的粥。
粥是沈木煮的,加了红枣和枸杞,稠稠的,糯糯的,甜丝丝的。和她以前在慕容府吃的粥不一样,慕容府的粥也甜,但那是灵蜜的甜,甜得精准、甜得克制、甜得没有感情。
这碗粥的甜是红枣的甜,不精准,不克制,有的枣甜一些,有的枣淡一些。但每一口都不一样,每一口都是活的。
她喝完了碗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在旁边的石阶上。
“陈小五。”她叫了一声。
陈小五从灵草圃旁边跑过来,嘴里还嚼着饭,鼓着腮帮子。“长老,您叫我?”
“吃完饭来丹房,我教你控火。”
陈小五的嘴张着,饭差点掉出来。他连忙闭上嘴,嚼了两下咽下去。“弟子……弟子吃完饭就来。”
“别让老夫等。”
“是!”
陈小五跑回去,蹲在慕容云舒旁边,端着碗,手还在抖。慕容云舒看了他一眼。“你抖什么?”
“云岚长老要教我控火。”
“那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但我怕。云岚长老平时都不笑的。”
慕容云舒想了想。“我师父确实不笑。但她人好。你好好学,她不会骂你的。”
陈小五点了点头,低头扒饭。这次他的手不抖了。
沈木洗好碗,从厨房里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他走到顾云初面前站定。“宗主,厨房的米不多了,能吃三天。灵蔬也不多了,能吃两天。”
顾云初看着他。“明天我去买。”
沈木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厨房。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宗主。”
“嗯。”
“我能种菜吗?”
顾云初看着他。“你想种菜?”
“嗯。灵草圃旁边那块空地,空着也是空着。我想种点菜,葱,蒜,小白菜。不用买,自己种的吃着放心。”
顾云初想了想。“那块地是灵草圃的预留地,以后要扩种的。你种菜可以,别占了灵草的地。”
沈木的耳朵尖红了一下。“不占。就在边上种一点。”
他走回厨房。过了一会儿厨房里传来他搬东西的声音,锅碗瓢盆叮叮当当的,比平时轻快了许多。
阿扇蹲在顾云初旁边,小鸡在她怀里睡着了。她低头看着小鸡,又抬头看着顾云初。
“宗主。”
“嗯。”
“明天我也跟你去买菜好不好?”
“好。”
“咕咕能去吗?”
“不能。街上不许带鸡。”
阿扇瘪了瘪嘴,低头看着怀里的小鸡。“咕咕,你不能去了。你在家看家。看好我们的家。”
小鸡在她怀里翻了个身,咕咕叫了一声,像是在答应。
阿扇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太阳快要落山了。
顾云初站在正殿门口,看着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地。太初宗的山不大,但站在山顶上能看很远。东边是平原,平原上有村庄,炊烟从村庄里升起来,歪歪扭扭地飘向天空。西边是丘陵,丘陵一层一层地叠过去,越来越矮,越来越淡。南边是山,山连山,连绵不绝,一直到天边。
她看着那片连绵的山,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月白色的长袍站在她面前,桃花眼含笑,叫她“小桃花”。
她摇了摇头,把那人的影子从脑海里甩出去。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她没有回头。慕容昭走到她旁边,也看着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地。
“弟子们的功法都分了?”她问。
“分了。”
“合适吗?”
“合适。”
慕容昭点了点头。
“明天我去买菜。宗门没米了,没菜了,没油了,没盐了。什么都缺。”
慕容昭从袖中取出一枚储物袋,递给她。“拿着。慕容府的东西,你先用着。以后有了再还。”
顾云初没有推辞,接过储物袋,神识探入。灵石,丹药,灵米,灵蔬,油盐酱醋,锅碗瓢盆。慕容昭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好的,她连阿扇养的小鸡吃的谷子都准备了。
“谢谢姐姐。”
慕容昭摆了摆手。“别谢我。你现在是一宗之主了,要给弟子们做榜样,不能太寒酸。灵石该花就花,别抠抠搜搜的。钱不够,来找我。人不够,也来找我。打架打不过,更要来找我。”
她顿了顿。
“你是我慕容昭的妹妹,太初宗是我慕容昭罩的。谁动太初宗,就是动我慕容昭。动我慕容昭,就是动慕容府。动慕容府,就是动整个东域。”
她转过身,看着顾云初。
“听明白了吗?”
“明白。”
慕容昭点了点头,转过身,往山脚下走去。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跨得很远。几步就走到了山脚下,又几步就消失在了那片被夕阳染红的暮色里。
顾云初站在山顶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的方向。
风从山脚下吹上来,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
她转过身,走回正殿。
长案上的香已经燃尽了,剩一截灰白色的香灰搭在炉沿上。她没有换新香,在长案前坐下来。
窗外,暮色四合。灵草圃里的清心草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弟子房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厨房里沈木在准备明天的早饭,锅碗瓢盆叮叮当当。阿扇在院子里追小鸡,小鸡跑,她追,咯咯地笑。
顾云初听着那些声音,嘴角弯了一下。
她闭上眼,开始修炼。灵力在经脉中运转,一圈,又一圈。小世界在她丹田里安静地旋转着,山川河流草木生灵都在各自的位置上。
明天她要早起去买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