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顾云初就醒了。
窗外还是黑的,只有东边天际有一线极淡的灰白。
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听了一会儿——院子里很安静,鸡没叫,厨房没动静,弟子房的呼噜声隔着几堵墙传过来,闷闷的,像远处有人在打鼓。
她起来洗漱,换好衣裳,推开门。
晨雾很浓,灵草圃里的清心草被雾打湿了,叶子上挂着细密的水珠,一颗一颗。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伸手碰了碰其中一片叶子,水珠顺着她的指尖滑下去,凉丝丝的。
厨房的门从里面推开了。沈木端着一碗粥走出来,看见她蹲在灵草圃旁边,愣了一下。
“宗主,你这么早就起了?”
“你不也是。”
沈木把粥放在石桌上,又回去端菜。顾云初走到石桌边坐下,粥是热的,上面飘着几粒红枣。她端起碗喝了一口。
“今天陈小五他们几个跟我去买菜。”
沈木从厨房里探出头来。“陈小五?他行吗?他上次买菜把灵石弄丢了。”
“那是上次。这次他看着点。”
沈木没再说什么,把菜端上来,一盘清炒灵蔬,一碟腌菜。顾云初吃完饭,陈小五他们六个已经在院子里站成一排了。陈小五站在最前面,腰板挺得笔直。李小二站在他后面,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哈欠打了一半又咽回去了。
“今天去买菜。”顾云初说,“集市在落星城,申时开市。我们午时出发,酉时回来。”
陈小五上前一步。“宗主,弟子能去吗?”
“能。你管钱。”
陈小五的手抖了一下。“管、管钱?”
“灵石丢了从你月例里扣。”
陈小五咽了口唾沫。
午时,顾云初带着陈小五、李小二、张三月三个人下山了。
王初四、赵甲五、钱六六留在家里,被慕容云岚叫去丹房帮忙。阿扇本来要跟来的,但小鸡今天不太精神,她担心它的脚,蹲在鸡笼前不肯走。
落星城的集市在城西,从太初宗的山脚走过去要半个时辰。顾云初走得不快,陈小五他们跟在后面,走得满头大汗,没人喊累。
集市很热闹,卖菜的卖肉的卖粮的卖调料的,一条街从头摆到尾。顾云初走在前面,陈小五跟在后面,手里攥着装灵石的布袋,攥得指节发白。李小二和张三月一左一右,像两个护法。
“大米买两百斤。”顾云初在一个粮摊前停下来。
陈小五连忙上前,从布袋里数出灵石付了。他把灵石递给摊主的时候手在抖,摊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顾云初一眼,没说什么,把米称好,帮他们搬到推车上。
“灵蔬买一百斤。”
“油盐酱醋各买一些。”
“肉买五十斤。”
陈小五一路付钱,手不抖了,但额头的汗一直没干过。他把每一笔开销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经过一个卖鸡苗的摊位时,顾云初停下来。笼子里挤着一群小黄鸡,叽叽喳喳的,毛茸茸的,挤在一起取暖。
“买十只。”
陈小五愣了一下。“宗主,家里已经有咕咕了。”
“咕咕一只太孤单了。”
陈小五付了钱,把十只小鸡装进一个竹笼里提着。小鸡在笼子里叽叽喳喳地叫,引得好几个人回头看。
回程的路上,陈小五推着车,李小二和张三月在前面拉。推车上堆满了米、面、菜、肉、油、盐、酱、醋,还有一笼小鸡。顾云初走在最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
陈小五推车推得很吃力,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但他一声没吭。李小二在前面拉,绳子勒在肩上,步子迈得很大,把张三月带得踉跄了一下。张三月稳住,继续走。
回到太初宗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
沈木从厨房里跑出来,看见那一车东西,眼睛亮了一下,又看见那笼小鸡,眼睛又亮了一下。“十只?”
“十只。”
沈木把小鸡笼接过去,提到鸡笼边,一只一只放进去。咕咕歪着头看那些新来的小鸡,叫了一声,像是在问“你们是谁”。小鸡们挤在一起,叽叽喳喳的,没人回答它。
阿扇从屋里跑出来,蹲在鸡笼前,看着那十只小黄鸡,眼睛亮晶晶的。“宗主,它们叫什么名字?”
“你取。”
阿扇想了想。“这只叫小黄,这只叫小黄黄,这只叫小黄黄黄……”
顾云初转身走开了。她走到正殿,在长案前坐下来。长案上还是那几样东西,香炉、供果、空荡荡的白墙。她看着那面白墙,看了一会儿,从袖中取出一枚空白的玉简,放在桌上。
她在想一件事——太初宗的功法体系有了,丹药有慕容云岚管着,厨房有沈木,灵草圃有慕容云舒和阿扇,弟子有陈小五他们六个。但还缺一样东西。缺一个能让太初宗自己养活自己的营生。
慕容府给的灵石够用一阵子,但不能一直靠慕容府。太初宗需要自己的产业。灵矿、灵田、灵泉、灵山,这些东西都需要人去经营,需要时间去积累。她不能指望慕容昭什么都替她准备好。
她拿起那枚玉简,神识探入,在上面写了两个字——灵田。
太初宗的山脚下有一片平地,不大,几十亩,荒着也是荒着。如果开垦出来种灵稻,一年收两季,够宗门所有人吃了,还能拿去卖。但开垦灵田需要人手,需要工具,需要种子,需要懂种植的人。慕容云舒懂,但她一个人不够。
她在玉简上又加了几个字——招人。
陈小五来敲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宗主,晚饭好了。”
顾云初收起玉简,走出正殿。院子里摆了两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菜。沈木今天炒了八个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鸡蛋、炒灵蔬、炖鸡汤、凉拌黄瓜、麻婆豆腐、酸辣土豆丝。阿扇蹲在桌子旁边,鼻子凑到红烧肉的盘子前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脸陶醉。
陈小五他们六个站成一排,等着顾云初先坐。顾云初在正座上坐下来。慕容云岚在她旁边坐下,沈木在对面坐下,阿扇爬上了凳子,慕容云舒挨着阿扇坐。
陈小五他们六个还是站着。
“坐。”顾云初说。
六个人齐刷刷地坐下,动作快得像排练过。陈小五坐在最边上,手里端着碗,眼睛看着桌上的菜,不敢动筷子。
“吃。”顾云初说。
陈小五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眶红了。李小二夹了一块鱼,刺卡在喉咙里,咳了好几下才咳出来。张三月吃了一碗饭,又盛了一碗。王初四吃了两碗。赵甲五吃了三碗。钱六六吃了四碗,吃完打了个嗝,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沈木看着他们,嘴角弯了一下。“慢点吃,锅里还有。”
阿扇夹了一块鸡肉,放在咕咕脚边。咕咕啄了一下,又啄了一下,然后抬头看着阿扇,叫了一声。
“不客气。”阿扇说。
慕容云岚吃得不快不慢,她夹菜的时候筷子伸得很远,但夹回来的都是青菜。红烧肉一块没动,清蒸鱼一块没动,炖鸡汤只喝了汤,鸡肉一块没吃。
顾云初注意到了。“你不吃肉?”
慕容云岚的筷子停了一下。“吃。今天不想吃。”
她没有解释。顾云初没有追问。
吃完饭,沈木和陈小五他们洗碗。阿扇蹲在鸡笼前看小鸡,小鸡们挤在一起睡觉,毛茸茸的,像一团团小毛球。她伸出手指碰了碰其中一只,那只小鸡在梦里蹬了一下腿,继续睡。
慕容云舒坐在灵草圃旁边,看着那些清心草。月光照在叶子上,叶尖的水珠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她伸手摸了摸其中一片叶子,叶子在她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长得真好。”她自言自语。
慕容云岚从她身后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也看着那些清心草。“你种的?”
“嗯。种了七天了,发芽了,长了三片叶子。”
慕容云岚伸手摸了摸那片叶子,指尖触到叶面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灵力很足。你用了什么肥料?”
“没用什么肥料。就是每天浇浇水,跟它们说说话。”
慕容云岚看了她一眼。“跟它们说话?”
“嗯。以前在家的时候,我种灵草,我娘说跟它们说话,它们会长得更好。我试了一下,真的。”
慕容云岚看着那片清心草,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转身往丹房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明天我教你炼聚灵丹。”
慕容云舒抬起头,眼睛亮了。“师父,你肯教我了?”
“嗯。你的灵草种得不错,该学炼丹了。”
慕容云舒跳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师父!我明天卯时去丹房找你!”
“卯时太早了。辰时。”
“辰时!”
慕容云岚走了。慕容云舒蹲回灵草圃旁边,抱着膝盖,看着那些清心草,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夜深了。
顾云初坐在正殿的蒲团上。月光从雕花木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她闭着眼,灵力在经脉中运转,一圈,又一圈。合体中期的境界已经彻底稳固了,丹田里的小世界安静地旋转着,山川河流草木生灵都在各自的位置上。
她的神识在小世界里走了一圈,在伏秋的竹屋前停了一会儿。窗户纸上映出一个人影,低着头,像在看书,又像在写字。她在那扇窗外站了一会儿,然后退出来,睁开眼。
窗外的月光很好。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阿扇的屋里还亮着灯。她趴在桌上,手里拿着笔,面前的纸上画着一只小鸡。画得不太好,小鸡的腿太长了,脖子太短了,身子太圆了,看起来不像鸡,像一只长腿的球。但她画得很认真,画一笔停一下,歪着头看看,不满意,擦掉,重新画。
沈木的屋里灯已经灭了,但他的床上没人。顾云初把神识放出去,在厨房里找到了他。他在和面,袖子卷到手肘,手上全是面粉,脸上也有。灶台旁边放着明天早上要用的菜,洗好了,切好了,用布盖着。
陈小五的屋里灯还亮着。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枚青色的玉简,贴在额头上,闭着眼,眉头皱着,像是在努力理解什么。李小二躺在床上,已经睡着了,呼噜声打得震天响。张三月趴在桌上,手里也拿着一枚玉简,头一点一点的,在打瞌睡。
顾云初收回神识,关上窗户,走回蒲团上坐下。
她闭上眼。
明天,她要去找慕容云渊谈一件事。太初宗需要一个合法的身份。
不是“慕容昭罩着的”,不是“顾云初的私人山头”,而是一个在东域被承认的、有资格开宗立派的正式宗门。
这件事必须通过慕容云渊来办。他是东域七大世家之一的家主,他的话,比慕容昭的拳头更有分量。
第二天一早,顾云初去了沉璧居。
慕容云渊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的宣纸上写了一半的字。他看见顾云初进来,放下笔。“顾宗主,有事?”
“有事。”顾云初在他对面坐下来,“太初宗需要在东域正式注册。”
慕容云渊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注册宗门,需要三个条件。第一,有合体期以上的修士坐镇。第二,有固定的山门和灵脉。第三,有至少十名弟子。”
“太初宗都有。”
慕容云渊看着她。“你确定要注册?注册之后,太初宗就是东域正式的宗门了。要纳税,要接受各大势力的监督,要遵守东域的规矩。”
“注册之后,太初宗也是受东域各大势力保护的宗门。谁敢动太初宗,就是动东域的规矩。”
慕容云渊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你这个人,什么事都算得这么清楚。”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枚玉简,放在桌上。“这是东域宗门注册需要你填的东西,你填好,我帮你递上去。”
顾云初拿起玉简,神识探入,扫了一遍。姓名、宗门、山门所在地、坐镇修士修为、弟子人数、灵脉等级、产业情况。她逐一填好,把玉简放回桌上。
慕容云渊收起来。“半个月之内,有答复。”
“多谢家主。”
“别谢我。先祖说了,你的事,慕容府全力支持。”
顾云初弯腰行了个大礼,转身走出了沉璧居。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她沿着青石路往回走,经过演武场,几个外门弟子在练剑,剑光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经过药堂,闻到了灵药的味道。她经过藏书阁,孙老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头都没抬。
她走出慕容府的大门,往太初宗的方向走。
山道两旁长满了野草,有些已经没过了她的膝盖。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快到山顶的时候,她听见了阿扇的声音。“咕咕!别跑!咕咕!回来!”然后是小鸡叽叽喳喳的叫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赶集。
她加快了脚步。
山顶上,阿扇在追鸡。咕咕跑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十只小黄鸡,排成一串。阿扇在后面追,跑得气喘吁吁,头发散了,脸上全是汗,但她笑得很开心。
沈木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锅铲,看着阿扇追鸡,嘴角弯着。
慕容云舒蹲在灵草圃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正在给新种的清心草培土。
陈小五他们六个在院子里练功,姿势不太标准,但很认真。
顾云初站在山道口,看着这一切。
风从山脚下吹上来,带着灵草圃里清心草的清香,带着厨房里沈木煮粥的米香味,带着鸡笼里小鸡们叽叽喳喳的叫声。
她弯了一下嘴角,迈步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