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册的事比顾云初预想的快得多。
第七天,慕容云渊亲自来了。
他站在正殿门口,看着那块“太初宗”的匾额,看了几息,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过来。“东域宗门注册司批了。从今天起,太初宗是东域正式注册的宗门。”
顾云初接过玉简,神识探入。
上面写着太初宗的宗门名称、山门所在地、坐镇修士修为、弟子人数,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盖着东域宗门注册司的朱红大印。她看了两遍,把玉简收进袖中。“多谢家主。”
“别谢我。是你的宗门符合条件。”
慕容云渊看着她,“但有一条,注册司的人说,太初宗的人数太少,只有十一个人。按规矩,正式宗门至少要有三十名弟子。他们给了你一年的宽限期,一年之内,弟子人数要达到三十。”
顾云初的手指微微收紧。一年,三十名弟子,意味着每个月要招一到两个人。太初宗现在什么都没有,名气没有,资源没有,凭什么招人?
慕容云渊看着她。“需要帮忙吗?”
“暂时不需要。”
慕容云渊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顾云初站在正殿门口,手里攥着那枚玉简。阳光很好,风很轻,灵草圃里的清心草在风里轻轻摇晃。
但她没有心思看这些。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数字——三十。
一年,三十个弟子。她转过身,走回正殿,在长案前坐下来,把玉简放在桌上。
“三十个。”她自言自语。
慕容云岚从丹房过来,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本药方,翻了一页。
“三十个,不多。慕容府每年招弟子,报名的人上千,只取三十个。我们是反过来,只有十一个人,要再招十九个。”
“问题是,太初宗没有名气。谁会来?”
慕容云岚把药方合上,插进袖子里。
慕容云岚的嘴角弯了一下。“让慕容明远跟落星城的人说,让孙老跟他在外面认识的人说,让我哥跟其他世家的人说。”
她顿了顿,“太初宗没有名气,但慕容府有。慕容府没有的,慕容昭有。慕容昭没有的,你有。”
“我有什么?”
“你有一方小世界。”慕容云岚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合体中期的修为,不到两百岁的骨龄,混沌道基,小世界。这些东西,随便漏出去一点,都够整个东域疯一场。”
顾云初看着她。“你想让我拿这些东西去招人?”
“不是招人。”慕容云岚说,“是吸引人。你不主动去招,你只需要让别人知道,太初宗有这些东西。想来的人,自然会来。”
顾云初沉默了。慕容云岚说的有道理,但她的直觉告诉她,即使有慕容昭的庇护,这条路也没那么简单。她需要再想一想。
“招人的事先放一放。”她说,“先把眼下的事做好。灵田开垦的事,你帮我跟慕容云舒说一下,让她拟个方案。丹房那边,你看着办。厨房和后勤,沈木管着。弟子们的功课,你盯着点。我现在手里还有几件事要处理,处理完了,我来管招人的事。”
慕容云岚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宗主。”她侧过头,“你刚才说‘眼下的事’,你眼下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建山门。”
慕容云岚的手停了一下。“山门?”
“太初宗连个山门都没有。外人来了,连门都找不到。”
她顿了顿,“没有山门,算什么宗门?”
慕容云岚的嘴角弯了一下。“行。山门的事,我来办。”她走了。
顾云初坐在长案前,看着那面白墙。
白墙上什么都没有,空空荡荡的,像太初宗的未来——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空白的玉简,神识探入,在上面写了几行字。第一,建山门。第二,开灵田。第三,招弟子。第四,找产业。写完之后她放下玉简,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山门的选址,顾云初和慕容云岚在山脚下转了两天。
太初宗的山不大,从山顶到山脚,一条路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被人随意扔在山坡上的绳子。路的两旁长满了野草和灌木,有些地方草比人还高,走进去像进了丛林。
“山门建在这里。”
顾云初站在山脚下的一块平地上。平地不大,方圆十几丈,地势平坦,背靠山坡,面朝原野。一条小溪从旁边流过,溪水清澈见底。
慕容云岚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这里不错。背山面水,藏风聚气。建个牌坊,刻上‘太初宗’三个字。左右各立一根石柱,柱上刻对联。一来气派,二来让外人知道,这里有个宗门。”
“对联你来写。”顾云初说。
慕容云岚看了她一眼。“我写?”
“你是丹堂长老,又是慕容府的人。你写的对联,分量不一样。”
慕容云岚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行。我写。”
慕容云渊派来的人当天下午就到了。
领头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修士,姓周,是慕容府工程队的管事。他带来十几个人,带着石头、木料、工具,在山脚下搭起了工棚。
顾云初走到他面前。“周管事,辛苦。”
周管事连忙拱手。“顾宗主客气。家主说了,太初宗的山门,用最好的料,请最好的匠人。工期半个月,保证让您满意。”
顾云初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她站在山脚下看着那块平地,看着那些匠人在地上划线、挖地基、立柱子。他们的动作很快,每个人都清楚自己该干什么,像一部被上了发条的机器。
慕容云岚站在她旁边。“半个月后,山门就有了。”
“嗯。”
“有了山门,就有了脸面。有了脸面,就有人来了。”
顾云初没有说话。她转过身,往山上走。
灵田的事,慕容云舒用了三天拟出了一份详细的方案。
她把方案摊在正殿的长案上,一张一张地给顾云初讲。
山脚下那块平地她测过了,一共四十八亩。土壤是沙壤土,透气性好,但保水保肥能力差,需要改良。改良的方法有两种,一是掺黏土,二是施灵肥。掺黏土见效快,但成本高。施灵肥见效慢,但成本低。她建议先用低成本的方法,边种边养,三年之内,土壤就能改良过来。
种什么灵稻。
灵稻一年两熟,亩产三百斤。四十八亩地,一年能收两万八千八百斤。
宗门现在有十三个人,每人每天吃一斤米,一年吃掉四千多斤。剩下的两万多斤,可以拿去卖。灵稻的价格是每斤十块灵石,两万斤就是二十万灵石。刨去成本,一年能赚十五万灵石。
顾云初听完,看着她。“你算过?”
慕容云舒点了点头。“算过。算了两遍。第一遍算错了,第二遍对了。”
慕容云岚站在旁边,嘴角弯了一下。“算错哪儿了?”
“亩产算多了。第一遍算的四百斤,后来查了一下,沙壤土第一年能收三百斤就不错了。改过来了。”
慕容云岚点了点头。“嗯。下次先查再算。”慕容云舒的耳朵尖红了一下,但她笑了。
灵田开垦的事定了。慕容云舒管技术,沈木管后勤,陈小五他们六个干活。顾云初批了灵石,让沈木去买工具和种子。
招人的事,顾云初一直没想好怎么开口。
她不是不会招人。
在下界的时候,青岚宗每年都招弟子,她看过流程,知道怎么操作。但那是下界,这里是碧落界。下界招弟子,贴个告示就行。碧落界招弟子,需要人脉,需要关系,需要有人帮你说话。
慕容云岚说过,让慕容明远跟落星城的人说,让孙老跟他在外面认识的人说,让慕容云渊跟其他世家的人说。
这是一个办法,但顾云初不想欠太多人情。她已经欠了慕容昭一条命,欠了慕容云渊一个人情,欠了慕容云岚不知多少。再欠下去,她怕自己还不清。
她需要一个不用欠人情的办法。
正殿里,顾云初在长案前坐了很久。窗外天色渐暗,灵草圃里的清心草在暮色中变成了墨绿色。阿扇蹲在鸡笼前数小鸡,数了两遍都是十一只,满意地拍了拍手。
脚步声从门口传来。
“宗主。”沈木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晚饭好了。”
顾云初接过粥碗,喝了一口。粥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她放下碗,看着沈木。
“沈木,你在太初宗,觉得怎么样?”
沈木愣了一下。“挺好的。”
“怎么个好法?”
沈木想了想。“不用看人脸色,不用被人骂废物,不用每天砍柴挑水。想做饭就做饭,想修炼就修炼。没人管我,没人骂我,没人打我。”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顾云初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很重。
“如果有人问你,太初宗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你怎么说?”
沈木又想了想,然后说。“一个可以好好活着的地方。”
顾云初看着他,看了几息。然后她笑了。“嗯。一个可以好好活着的地方。”
第二天,顾云初去了落星城。
灵舟降落在落星城外,她步行进城。落星城的街道还是老样子,主街不宽,两边的铺子一家挨一家。她走到那棵大槐树下,黑漆木门开着。
院子里传来晾衣裳的声音,啪啪啪的,一下一下,很有节奏。女人在哼歌,听不清调子,断断续续的。顾云初站在门槛外,没有进去。
“伯母。”她叫了一声。
女人的手停住了。她从被子后面探出头来,看见顾云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顾姑娘,你来了!快进来坐!”
顾云初走进去。女人把被子搭在晾衣绳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拉着她在石桌旁坐下,又去厨房倒了杯茶。茶杯是粗陶的,茶是粗茶,苦的,回甘很淡。
“伯母,伯父在家吗?”
“在屋里看书呢。我去叫他。”
女人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慕容明远出来了。
他的脸色比以前红润了许多,颧骨没那么凸了,眼窝也没那么深了。
“顾姑娘。”他在她对面坐下,“今天怎么有空来?”
顾云初把茶杯放下。“伯父,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说。”
“太初宗需要招弟子。我想请你帮我跟落星城的人说一声。”
慕容明远看着她,看了几息。“什么条件?”
顾云初想了想。
“不问出身,不问资质,不问来历。只要不是作奸犯科之人,太初宗都要。”
慕容明远的嘴角弯了一下。“这个条件,倒是简单。”
他顿了顿,“但你这个条件,招来的弟子,资质可能不会太好。好的苗子,早就被大宗门挑走了。”
“资质好不好,不重要。”顾云初说,“重要的是,他们愿意来。”
慕容明远看着她,看了几息,然后点了点头。“行。我帮你跟落星城的人说。过两天,我列个名单给你。”
顾云初站起来。“多谢伯父。”
慕容明远摆了摆手。“别谢我。你救了我的命,救了舒儿的命,这点小事,应该的。”
顾云初走出院门,走出去很远才回头。大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伸向灰蒙蒙的天空。黑漆木门还开着,女人站在门口朝她挥手。她没有回头。
从落星城回来,顾云初又去了慕容府。她去找了孙老。
藏书阁还是老样子。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银杏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她推门进去,孙老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捧着一本书,面前摊着三本,脚边还堆着五六本。
“来了?”他头都没抬。
“来了。”
“坐。”
顾云初在他对面坐下来。孙老翻过一页书,看完,又翻过一页。“你那太初宗,怎么样了?”
“还在盖房子。”
“盖房子需要人手。我这里有几个闲人,你要不要?”
顾云初看着他。“孙老,你说的是——”
“我以前教过的几个弟子。资质一般,修为一般,但人品不错。在慕容府待着也是待着,去你那儿,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孙老从抽屉里取出一枚玉简,放在桌上。“名单在上面。你回去看看,有中意的,跟我说一声。”
顾云初拿起玉简,没有看,直接收进袖中。“多谢孙老。”
“别谢我。你那太初宗,要是能办好,也是给慕容府长脸。”孙老低下头继续看书。
顾云初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侧过头。“孙老,昭姐姐看你的眼神不太一样。你们以前认识?”
孙老翻书的手停了一下。“认识。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顾云初没有追问,走出了藏书阁。
回到太初宗,天已经快黑了。山脚下的山门已经立起了两根石柱,石柱很高,比两个人叠起来还高。匠人们在石柱上雕刻花纹,刻得很慢,每一刀都很仔细。顾云初从山道往上走,路过灵草圃,慕容云舒蹲在那里,正在给清心草浇水。她看见顾云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宗主,灵田的方案我改了一下。”
“怎么改的?”
“第一年不种灵稻,先种绿肥。养地。地养好了,再种灵稻。虽然第一年没有收成,但以后每年的产量会更高。”
“你算过了?”
“算过了。第一年种绿肥,投入三千灵石。第二年种灵稻,亩产三百五十斤。比直接种灵稻,每年多收五千斤。”
顾云初看着她。“你师父知道吗?”
“知道。师父说可以。”
“那就按你说的办。”
慕容云舒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蹲回灵草圃旁边,继续浇水。
顾云初走进正殿。长案上放着几枚玉简,是慕容云岚下午送来的。
她一枚一枚地拿起来看。第一枚是丹房的丹药库存清单,第二枚是弟子们的功课进度,第三枚是灵田开垦的预算,第四枚是山门工程进度。
她看完之后,把玉简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
窗外,暮色四合。
弟子房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阿扇在院子里追鸡,小鸡们跑得飞快,她追不上,蹲在地上喘气。
顾云初看着那些灯光,看着阿扇蹲在地上的背影,听着厨房里沈木炒菜的声音。她闭上眼,合体中期的灵力在经脉中运转,一圈,又一圈。丹田里的小世界安静地旋转着,山川河流草木生灵都在各自的位置上。
她睁开眼。明天,她要开始招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