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江城郊外。
入伏的天,太阳毒得像是要把大地烤化。
路边的野狗吐着舌头,蜷在树荫下懒得动弹,连叫唤的力气都省了。
这条路的尽头,孤零零杵着一家电子厂,看着就透着股“不正规”的气息。
厂门口连个保安的影子都没有,铁栅栏门半开着,门卫室的窗户上贴了张招聘启事,上面用打印体写着。
「招工,工资面议,吃苦耐劳者优先」。
二楼最里面的办公室,跟外面是两个世界。
空调被调到十六度,冷风呼呼地往外吹。
乐欲瘫在老板椅上,两条腿随意地翘在办公桌上,脚上趿拉着一双黑色人字拖。
左手边堆着半包薯片,右手握着手机,正低头打得兴起,屏幕上的游戏音效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嘴角还时不时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摸鱼的样子,跟当年在归元集团时没两样,甚至更甚。
谁能想到,以前千亿集团的首席执行官,如今窝在这么个犄角旮旯里当“厂老板”。
说起来都是泪啊。
当年苏暮挽一逃婚,他跟万妙华,路逢君,贺云怜,雾听夏,几个人的关系就爆雷了。
生活彻底成了一锅粥,每天不是被堵门就是被“围猎”,日子过得比打仗还刺激。
就算他进化到了究极体之上的境界,在一群女人的轮番攻势下,就算精神扛得住。腰子也架不住啊。
终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他咬咬牙,偷偷把手里的股份全套现了,连夜带着妹妹、养父母打包跑路。
伪造了一套“远走国外”的假象,航班信息、国外住址做得有模有样,实则玩了招灯下黑。
就在江城郊外盘下这家快倒闭的小厂,改头换面成了“黑心电子厂”,继续过他的摸鱼人生。
“Victory!”
屏幕上跳出胜利字样,乐欲得意地啧了一声,看来自己的游戏水平还是老样子,没退步。
正准备再开一把,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砰——”
门板重重撞在墙上,发出震耳的巨响。
乐欲手一抖,转过头去只见云舒窈站在门口,眼神异常愤怒。
“哥!你竟然还在打游戏!!”
乐欲眨了眨眼,淡定地把手机往桌上一搁,往后靠在椅背上。
“怎么了?天塌下来了?”
“你说怎么了?”云舒窈大步冲进来,把手里一沓纸摔在他办公桌上。
“自己看!”
乐欲低头扫了一眼,最上面那张纸的抬头赫然写着,辞职报告。
后面跟着一串歪歪扭扭的签名。他随手往下翻了翻,第二张、第三张……清一色全是辞职报告。
“又走了十三个。”云舒窈气得叉腰,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的青筋都快蹦出来了。
“上个月走了九个,这个月还没过半,又走了十三个!哥,拢共就没几个人,现在全辞职了。”
她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桌上的薯片袋都震得跳了跳。
“哥!厂都快破产了!你还在这儿摸鱼!实在是太不像话了!!”
乐欲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挠了挠后脑勺,一脸无所谓。
“哎呀,妹妹,冷静点。人走了再招就是喽,多大点事。”
“我冷静个屁!”云舒窈气得浑身发抖,弯腰从地上捡起几张纸,指着上面的条款念,
“你看看你自己定的破规矩——‘工作十二个小时,两班倒’,‘中途上厕所要报备,超时扣钱’,‘迟到一次扣五十,旷工一天扣三天工资’!
关键是工资还比同行低一截!哥,你觉得谁会干?正常人谁干啊?!”
乐欲不为所动,甚至慢悠悠地又拿起了手机。
“哎呀妹妹,你放心。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人还不多的是?
就这么个工作,他们不干不干有的是人干。去,找个黑心的人力资源公司,让他们送点人过来。”
乐欲没有以前那么大方,现在的钱都是坐吃山空,总有一天会花完的,所以能省着点花就省着点花。
云舒窈愣了一下。“哥,你是认真的吗?黑中介里面的人鱼龙混杂,很危险的。”
“当然认真的。”乐欲表情真诚道。“能干活就行,管他啥人。”
云舒窈沉默了。
她看着乐欲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表情突然变得有些微妙,嘴角勾起了一抹耐人寻味的弧度。
“……哥,这可是你说的哦。”
“我说的,快去快去。”乐欲挥了挥手,不耐烦地催促,
“人招来了跟我说一声,我给他们训训话,打打鸡血,保证让他们干劲十足。”
云舒窈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乐欲一眼。
那一眼,复杂得很,像是怜悯,又像是幸灾乐祸,还藏着点“你等着瞧”的意味。
哥,你别怪我,我实在是忍不了你这副样子了。
但你是我哥,我治不了你,自然有人能治你。
乐欲正忙着点开游戏,压根没注意到妹妹那异样的眼神。
他指尖悬在“开始匹配”按钮上,屏幕上方突然弹出一条消息提示,是邮件通知。
划开看了一眼,内容不长,大意是说,某某集团对他这个“黑心电子厂”的业务模式和发展前景非常看好,希望能进行战略投资,注入资金和资源,共同做大做强。
乐欲挑了挑眉,嘿,还有这好事?
竟然有人这么有眼光,看中了他这小破厂?
白捡的钱,不要白不要。
他乐呵呵地点了回复:“可以,面谈。”
第二天上午十点,一辆大巴车晃晃悠悠地停在电子厂门口。
乐欲站在厂门口,今天特意换了身行头,西装革履,可谓是相当帅气,厂长就得有厂长的派头。
他旁边站着云舒窈,穿了件白衬衫,扎着马尾,好像有点紧张,眼神飘忽。
大巴车的门“嗤”地一声打开,冷气混着尾气飘了出来。
第一个走下来的女人,面容精致,眼神锐利,柳叶眉微微上扬,乌黑的秀发在脑后束成高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脸颊,透着股利落的英气。
下身一条黑色包臀短裙,衬得双腿又长又直,只是这腿型,怎么看怎么眼熟。
乐欲正犯嘀咕,那女人的目光扫过破败的厂房,最后落在他身上,嘴角一勾,露出抹玩味的笑。
“哟,乐爱卿,你这厂子挺别致啊。”
乐欲的表情瞬间僵住。
这个女人是万妙华!
她身后紧跟着贺云怜,头发高高盘起,几缕碎发俏皮地贴在鬓边。
白色缎面衬衫卷着袖口,下身一条格子半身裙,腰间系着蝴蝶结,走起来裙摆轻扬,优雅又干练。
可那双眼睛看向乐欲时,却带着点“秋后算账”的冷意。
乐欲的瞳孔猛地收缩,心跳漏了半拍。
第三个下车的是苏暮挽,穿件简简单单的白裙子,长发被风吹起几缕。
她的目光很软,看到乐欲时脚步顿了顿,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安静地站在一旁,手指紧张地绞着裙摆。
乐欲后背开始冒汗了。
第四个是雾听夏,淡绿色长裙,发梢微卷,五官依旧妖娆,只是眉宇间少了几分锋芒,多了点说不清的柔和。
她看了乐欲一眼,就移不开目光,眼神热烈地盯着他。
乐欲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第五个下车的路逢君,一件白t恤配牛仔裤,却掩不住骨子里的贵气。
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挑,眼眸流转间带着成熟妩媚,她似笑非笑地看着乐欲,眼神意味不明。
乐欲已经说不出话了。
最后下来的是傅昕虹,外面套着件防晒衫,里面竟然穿着医生的白大褂。
她看到乐欲,温和地笑了笑,冲他摆了摆手。
怎么连这个嘎蛋狂魔都来了,乐欲整个人都石化了,双腿疯狂地打颤。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身边的云舒窈,声音干涩:“谁让你把她们招进来的?”
云舒窈缩了缩脖子,小声说:“哥……不是你说的吗?什么人都行……”
“我是让你去黑心人力资源公司招人!不是让你招这群人!”
“可是……”云舒窈的声音越来越小,“万总跟贺姐姐的公司之前经营不善倒闭了,我们正好要找员工,就随便提了一嘴……然后苏姐姐、雾姐姐、路姐姐她们都知道了,也要来。
我看咱们厂确实缺人手……就……就同意了。”
她偷偷抬眼看了看乐欲的脸色,又立刻低下头,忽然笑了,带着点狡黠和得意。
“哥,她们说了,不但白天可以上班,晚上也能干活哦。24小时,随时待命。”
乐欲的脸色彻底绿了。
24小时待命,待的是他的命啊!
他在心里疯狂咆哮,表面却强行稳住。不能慌,跑肯定跑不掉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大步走到这几个女人面前,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
“咳,既然来了……那就好好干。”
他指着万妙华:“你力气大,武力值高,就当保安,给我看大门。”
万妙华挑眉,冷笑一声。:“行啊,这次保证让你逃不了。”
乐欲没接话,看向贺云怜:“你以前是秘书,现在继续给我当秘书,管考勤。”
贺云怜点了点头,意味深长的看着她。“没问题,上班不积极可是要有惩罚的哦。”
乐欲只当做没听懂,然后他看向苏暮挽,顿了顿:“你……啥也不会,就……就给我捏捏腿,端茶送水吧。”
苏暮挽抬头,目光温柔的看着他轻轻“嗯”了一声。
“路逢君。”乐欲看向她。
路逢君挑眉:“乐老板有何吩咐?”
“你精力旺盛,去拧螺丝。”乐欲冷着脸,“流水线上缺人。”
路逢君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转向雾听夏:“你就当质检,她拧的螺丝,全给我检查一遍,松了一个,就给我抽她。”
雾听夏就这么看着他,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最后他看向傅昕虹:
“至于你,以后就在厂里当医生吧,平时没事的时候帮我调理调理身体。”
他以后都是以与饿狼斗争,必须得好好养一养身体。
乐欲看着站成一排的六个女人,突然觉得,自己这个“黑心电子厂”,怕是要变成他的牢笼了。
就在乐欲感慨的时候,一阵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
一辆黑色迈巴赫以近乎嚣张的速度冲了过来,明明是笔直的路,车身却左右摇摆,走位堪称妖娆,像是喝了假酒一样。。
乐欲看到那奇怪的走位,眼皮跳了跳,这驾驶风格,有点熟悉啊。
迈巴赫在他面前百公里瞬间刹停,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卷起一阵尘土。
驾驶座车门被“砰”地推开,一个戴着墨镜的女人走下来,一身职业套装,肩线笔挺,长发被风向后吹得猎猎作响,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老娘现在不差钱”的凛冽气场。
尽管隔着墨镜,乐欲也一眼认了出来,这是乔心悦。
还没等他开口打招呼,乔心悦已经快步绕到副驾驶,毕恭毕敬地拉开了车门。
“老板,地方到了。”
乐欲心头一跳,他突然想起前段时间看到的新闻。
归元集团之前在他的操作之下,本来就是年年亏损,在他跑路后可谓是彻底崩盘。
薄战和顾明铃见情况不妙,也跑路了,万妙华也趁机撤资,只留下个烂摊子。
最后好像是他的秘书,用以前跟自己的时候攒下的人脉和手段,不仅盘活了归元,还吞下了黄寒丹转移资产留下的空壳“寰宇集团”。
如今业务覆盖传媒、短视频、直播电商,成了江城市值最高的互联网公司。
如果乔心悦在这,那么坐在副驾驶上的“老板”……
正想着,一只纤细的手从车门内搭了出来,随着手臂抬起,黑色的发丝滑落耳后,没有任何装饰,却透着端庄大气。
紧接着,一个身影从车上走了下来。
一身深蓝色西装,衬得身姿挺拔,里面搭着件简单的白色打底衫,没有领带,特点十分突出,比任何精致的装扮都显得光彩夺目。
乐欲僵在原地,看着那个曾经怯生生跟在他身后,一口一个“领导”的小秘书,如今站在阳光里下,周身笼罩着一层璀璨的光芒,一时有些恍惚。
岁月好像格外厚待她,磨去了她身上的青涩,却没带走那份骨子里的认真,反倒沉淀出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
沐迟迟抬起头,目光正好与他对上,她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弯了弯唇角,
“领导,好久不见………”
………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