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榕淡然看着钟老,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无波。
“怎么,你现在才猜得到?”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一扯。
“你是不是和龙小云一个心思,觉得我是异端?”
钟老听见这话,立刻下意识用力摇头。
他那双早已浑浊不堪的老眼,死死锁定马背上端坐的陈榕,眼神里没有半分惧怕,只剩满心沉甸甸的愧疚。
“不。”
“小萝卜头,我从来没觉得你是异端。”
钟老的嗓音沙哑干涩,像是砂纸磨过石头。
“我了解你的为人,你做事有分寸,守底线,每一步行动都有自己的目的,从不乱来。”
“从头到尾,真正乱了分寸、乱了大局的人,从来都不是你。”
陈榕面无表情,静静听着钟老说话,全程没有插一句嘴。
钟老缓了缓气息,继续往下说,语气里满是无奈。
“说到底,就是你的能力太强了,强到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掌控范围。”
“你不听林肃的调度,也不受龙老他们的拿捏和管束。”
“就因为你不受控,他们就得给你安上各种名头,给你贴标签。”
“他们折腾来折腾去,核心目的就一个,只想让你乖乖听话而已。”
听话。
陈榕在心底默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
他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脸上浮起一层浓浓的讽刺。
“呵呵,好一个听话。”
他语气依旧平淡,字里行间却满是嘲讽。
“所以只要不听话,就直接定性为异端,对吧?”
“这套说辞,我早就听腻了,早就习惯了。”
没错,类似的话他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救人抢险也好,平定动乱也好,收拾各方烂摊子也好。
只要没有按照那些人的调度行事,只要没有顺着他们的心意来,不管做再多好事,通通都是错的。
只要不肯乖乖待在他们划定的圈子里,不肯任人摆布拿捏,通通都会被打上异端的标签。
这就是人性啊!
陈榕懒得再多辩解半句,也懒得再多解释一句。
他抬眼直视钟老,语气平静地直接下了逐客令。
“你应该走了。”
钟老双脚钉在原地,一步都没有挪动。
他的目光顺势下移,精准落在陈榕掌心紧紧攥着的引爆器上,脸色一沉。
钟老死死盯着那枚引爆器,轻声开口。
“你是不是打算改造炸弹?”
“你费尽心思把所有生化人、所有丧尸全部聚集到一处,目的就是把这些祸根集中在一起,一次性全部炸死,彻底肃清后患,对不对?”
钟老可不是普通老头。
他是伟大的科学家。
陈榕想做什么,他看一眼就能彻底看懂。
听到这话,陈榕既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依旧神色淡然地盯着眼前的钟老,一字一句,重复了刚才说过的话。
“你应该走了。”
钟老沉默了好一会儿,脸色渐渐变得无比郑重。
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心里已经做好了自己的最终决定。
陈榕利落翻身下马,动作干脆,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他转身之后,径直朝着别墅后方的枯井入口走去。
走到井口边,陈榕回头淡淡瞥了一眼身后的钟老。
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确:要走就趁早,别耽误正事。
钟老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神色肃穆凝重,抬手仔细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沾满斑驳污渍的白大褂。
衣服上沾着干涸的血迹,还有各种实验室残留的污渍,狼狈不堪。
但他依旧整理得一丝不苟,领口、袖口都挨个抚平捋顺。
这是一个科研人员这辈子最后的体面,也是他如今仅剩的一点尊严,不能丢。
钟老整理完衣物,不再犹豫,迈步跟在陈榕身后,一步一步,稳稳朝着枯井走去。
陈榕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只是开口说了一句:“你跟来干什么?”
钟老没回答。
陈榕也没再问。
顺着枯井,两人一前一后,慢慢往下攀爬,进入海底实验室。
钟老站在实验室里面,亲眼看着眼前这个八九岁的少年手搓炸弹。
仅仅几个呼吸间,陈榕就亲手修改了所有内部引爆程序、能量运转结构、爆破核心参数。
旁人拼尽全力都做不到的精密操作,陈榕随手就能完成,轻松写意。
旁人看都看不懂的复杂数据结构,陈榕扫一眼就能彻底看透,了然于心。
原本只是一枚专门用来消杀病毒的普通毒气弹,在陈榕手里被彻底改写重构,性能大变。
硬生生从一枚常规消杀武器,改造成了威力毁天灭地的巨型爆破炸弹。
这枚改造后的炸弹,威力足够一次性抹平聚集在周围的所有生化人和丧尸。
每个步骤,钟老看得清清楚楚。
他站在一旁,眼睛越睁越大,嘴里忍不住念叨。
“你这手法……哪里学的?”
陈榕头也没抬:“无师自通。”
钟老沉默了一下,叹了一声:“太厉害了。”
“实在太厉害了。”
陈榕停下手里调试设备的动作,缓缓转过身来,神色依旧淡然,脸上不起半点波澜。
他再次对着钟老开口,语气简单直接,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你应该走了。”
这是最后一次提醒,也是最后一次给他活命离开的机会。
钟老没有动,神色复杂到了极点,眼神里愧疚、自责、敬佩三种情绪死死交织在一起。
他看着眼前这个独自扛下所有的少年,缓缓开口。
钟老的语气格外诚恳,字字句句都发自肺腑,没有半点虚假。
“评判一个人的好坏,从来不看出身背景,不看身份地位。”
“唯一的标准,就是所作所为,就是本心所向。”
“外界所有人都说你是异端,我不认,我绝不认同。”
“你费尽心力把所有生化人召集到一起。”
“不是单纯屠杀变异体,是给这些被病毒操控的可怜东西一个解脱,给整座东海城一个彻底了结。”
“你这是在救这些无辜变异的人,也是在拯救整座陷入绝境的城。”
“我这辈子深耕科研,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经历过大大小小的事。”
“能在最后这段日子,和你并肩走这一程,我这辈子值了,小萝卜头。”
话音落下。
钟老挺直的腰身,缓缓深深弯下,对着陈榕,认认真真鞠了一躬。
他的态度无比认真,神情无比郑重,没有丝毫敷衍了事,没有半点故作姿态。
这一鞠躬,是真心的认可,是满心的愧疚,也是由衷的致敬。
陈榕静静站在原地看着,没有上前阻拦,也没有开口说话。
他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钟老缓缓直起身,眼眶早已泛红,语气格外沉重。
“你之前离开实验室之后,我留在这里,反复研究过所有实验室留存的机密资料。”
“我知道,凭我一个人的力量,根本挽回不了眼下的残局。”
“这场席卷东海的生化灾难,根源就是龙老盲目信任林肃,一意孤行。”
“一步走错,步步皆错,再也没有回头路。”
“而我,身为项目核心科研人员,盲目配合推进项目,盲目听从指令。”
“我就是间接酿成大祸的帮凶,罪责难逃,我自己心里清楚。”
说完这番话,钟老缓缓掏出兜里的手机。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点开手机相册,翻出一张张灾难爆发后拍下的实景照片。
手机屏幕上,全是灾难发生以来最让人揪心破防的画面。
一幕幕生离死别的瞬间,一个个家庭绝望无助的场景,触目惊心。
其中最显眼的一张照片里,一位普通妇女死死抱着已经没了气息的孩子。
她双手紧紧把孩子搂在怀里,死活不肯松手,眼底写满了无尽绝望,让人心头发酸。
钟老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把手机缓缓递到陈榕面前,指尖都在微微颤抖,声音里藏不住满心的惭愧与刻骨的自责。
“你看。”
“这些,全都是我们犯下的错。”
“一条条鲜活的人命,一个个圆满的家庭,全都毁了,再也回不来了,再也复原不了了。”
陈榕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他没说话,但握着引爆器的手收紧了一些。
钟老收回手机,眼神黯淡无光,脸上写满愧疚,满心悔恨压得他喘不过气。
“龙老那个人,一辈子身居高位,把脸面看得比什么都重。”
“他这辈子,永远不可能低头认错,永远不会承认自己做错事。”
“对他来说,面子大于一切,权力高于所有。”
“他不会认错,只会不停撒谎掩盖过错。”
“一个谎言撒出去,就要用无数个新谎言去圆。”
“到最后,事情越闹越大,造成的恶劣影响,根本没人能收拾,没人能兜底。”
说话的时候,钟老的目光死死定格在手机那张抱着孩子离世的母亲照片上。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揣回兜里。
等把所有心里话尽数说完,钟老抬眼看向陈榕,眼神格外坚定。
“你引爆炸弹。”
“我不走。”
“我用我自己的方式,审判我自己犯下的罪责。”
“我不会离开这里了,我留在这里,直到最后一刻。”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完最后一句话。
“我是引来灾难的科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