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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完了,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紫檀木雕的匣子,上头刻着富贵的缠枝花纹。
“瞧瞧这个。”
盛明兰半撑起身子,从他手里接过匣子。
掀开盖子,里头躺着两件玉饰——一只镯子,通体莹白,没有一丝杂色;一只小兔子,雕得活灵活现,耳朵竖着,后腿蹬着,像是随时要跳起来。
她一眼就看出来,这两样东西用的是同一块料子。
“送我的?”
她抬起头,声音里透着惊喜。
贾玷眉眼温柔,声音压得很低:“镯子是给荣国公夫人的。
兔子是给盛明兰的。”
盛明兰听了这话,心里熨帖得不行。
眼前这个人,居然能把她拆得这么清楚——一个是挂着名头的身份,一个是藏在皮囊底下的她自己。
郎君肯花这份心思,往后的日子总不会太难过。
她还来不及多说什么,外头就有丫鬟隔着门轻声唤道:“夫人,该起了……”
闹了一整夜,两个人直到后半夜才歇下。
贾玷搂着怀里睡得沉沉的明兰,浑身黏糊糊的也没挪动一下。
他在外头行军打仗那会儿,什么脏兮兮的窝没睡过?这点汗算什么。
他只是有点可惜——那份礼物,终究没能在新婚夜送出去。
昨天闹洞房的时候,他满脑子都在想,该怎么样才能把那兔子送得自然一点,不显得刻意,又不让自己显得太笨拙。
结果七拐八绕的,愣是没找到机会。
“我不累。”
明兰涨红着脸,胸口梗了好一会儿,才喘匀了气。
贾玷当时愣了一愣。
等反应过来,他那双狭长的眼睛几乎要放出光来:“不累啊……那太好了。”
贾玷刚睁眼,门外便传来通报声:“国公爷,夫人,该起身了。”
他应了一声,允许仆从入内服侍。
崔妈妈早已安排妥当,先领着丹橘和小桃进去,拿了件宽大的袍子裹住明兰,将她送入隔间沐浴。
等到里头收拾停当,外头的丫鬟婆子才捧着盆、桶、帕子等物鱼贯而入。
一拨人伺候贾玷,另一拨人围着明兰。
待明兰穿好里衣和中衣,从里间出来时,贾玷也已洗漱一新。
他又唤了夏荷来梳头结髻。
两人差不多打理完毕,一个管事模样的妈妈走进里屋,翻出那条白绫喜帕,仔细看了看,嘴角带着笑意,将它收入一只雕花红漆描金的木匣子里。
拜见长辈的喜服讲究隆重。
明兰穿上一件正红牡丹掐金锦绣华服,头上簪着凤朝阳金丝累珠衔红宝的大钗,耳下坠着红珊滴珠嵌赤金流苏耳环,胸前挂着双鱼送吉赤金璎珞红宝福锁项圈,手腕上叠了十七八个龙凤金镯。
这一身行头几乎把她压垮,偏偏昨夜折腾得狠了,浑身肌肉酸疼,伸手也痛,抬脚也痛。
崔妈妈看在眼里,心疼得紧,想起明兰身上一片片的青红淤痕,再看贾玷时,目光里便带了几分不善。
贾玷也换上了一身猩红喜庆的袍服。
从肩膀往下,织锦绣纹的尽是金丝蝙蝠团花,腰间系一条松香色弹墨嵌玉腰带。
他正站在全身大镜前,让夏竹整理衣角。
明兰偏过头去看了一眼,忍不住在心里赞叹:这样浓艳热烈的红色,如火如荼,总带着几分阴柔,可他是个挺拔高大的男子,背脊笔直,肩膀宽阔,硬是把气势撑开了,周身溢出一股轩昂英气。
贾玷从镜子里瞧见明兰正盯着自己,便转过身来看她。
上下打量一番后,他微微笑道:“你这样很好看。”
明兰点点头,眼里闪着淘气的光,脸上却摆出正经神色,压低声音说:“你这样也很好看。”
贾玷故意瞪了她一眼,做出凶恶的样子。
明兰捧着袖子,可怜兮兮地赔着笑。
须臾之间,两人相视一笑,竟没有半分拘束和生疏。
想来人世间,果然有倾盖如故这回事。
屋里的丫鬟婆子都低着头不说话,心里却暗暗吃惊。
盛府的人想着:姑娘倒和姑爷自来熟。
贾府的人则嘀咕:何曾见过国公爷这般好脾气的模样?更有几个心思活络的,偷眼瞥了明兰几眼,暗暗思忖:这般明艳娇媚的新夫人,想必国公爷是极喜欢的。
按照惯例,新婚第一天的流程是这样的:先给直系亲长磕头,再认旁系亲戚,接着开宗祠、入族谱,中间找个空当吃饭。
因为贾府的情况特殊,明兰事先曾私下问过不少细节。
# 贾玷只说了五个字:“自是先拜父母。”
这话说出口,盛明兰便觉着嚼不出滋味来。
他亲娘早就埋进土里了,如今的国公夫人是填房,外头还传着这继母子俩处得并不热络。
她心里头七上八下,猜不透这位新婚丈夫扔出来的话究竟什么意思。
正想着,门外帘子一动,走进来一位穿暗褐色素纹锦缎褙子的妈妈。
守在门边的丫鬟欠了欠身,压着嗓子说了句:“向妈妈好。”
那向妈妈生得白净,眉目间透着和气,进门便朝贾玷和明兰双双福了一福,嘴角挂着笑:“国公爷爷,夫人,老祖宗说了,请先去宗祠祭拜列祖列宗,她老人家先到那边等着了。”
贾玷回话时脸上也笑,那笑却像浮在水面上的油,没渗进眼底:“有劳妈妈了,我们这就去。”
明兰赶紧叫丹橘塞了个红包过去。
向妈妈接过来,脸上的褶子笑得又深了些,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她转头看明兰,明兰笑得比方才殷勤了几分。
贾玷只拿眼淡淡一扫,没言语。
一群人拥着他们往宗祠方向走。
所谓祠堂,说白了就是摆满木头牌位供人磕头的地方。
这年月讲究出身,攀比祖宗谁家牌位多、谁家祖宗混得风光,谁就是根正苗红的名门望族。
明兰想起当初在宥阳老家祭祖时,跪在 ** 上闲得发慌,曾偷偷数过盛家祠堂里供着的牌位——数完了直叹气。
难怪盛家在家乡也算有钱有势,却从来不敢趾高气扬地充老大。
品兰私下告诉她,传说盛老太公原本是个小乞丐,连自己姓什么叫什么都记不住。
有一日,碰上个兼着要饭的算命先生蹲在墙根下说书,嘴里念叨着“盛世即将至矣”
老太公饿得两眼发花,听了这句话心里头烧起一团火,硬是咬牙活了下来。
后来便拿“盛”
字当了姓,又随手给自己起了个名。
不过品兰这丫头嘴里的话,十句里倒有九句是胡编的——她自己也跪祠堂跪得不耐烦,心里头憋着气,嘴上便生出了鬼。
其实吧,盛老太公虽说是幼年没了爹娘,打小流浪,好歹还模模糊糊记得自己亲爹亲娘的模样。
可再往上数几辈的祖宗,就当真记不起来了。
他又没韦都统那胆子,敢让老婆把祖宗三代全编了送去朝廷领赏。
因而盛家祠堂里供着的牌位,实在寒碜得可怜。
就这么几块。
***
此刻盛明兰站在贾府祠堂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卑微感从脚底板底下往上冒。
大堂幽深,两排柱子高高撑起屋顶,北边整面墙都打成了供桌祭台,黑压压一大片牌位排得满满当当,香火缭绕间,那些木头牌位像一堵墙压下来。
三寸见方的木质牌位层层堆叠,足有十七八层,密密麻麻挤满了整面墙。
盛明兰站在祠堂门槛外,那几个字在视线里凝成一片模糊的黑。
贾母已经立在供桌前了。
她一瞧见贾玷和明兰进门,便拄着乌木拐杖往前挪了两步,脸上的笑意铺得极均匀:“昨日可累着了吧?行了,赶紧来上香磕头。”
丫鬟早就把垫子和线香备好了,摆在供桌前的青砖地上。
明兰的目光迅速扫过那片牌位,在最低层靠右的位置停住了——一块漆色剥落的木牌,上面刻着“先妣贾门白氏之位”
她心里有数了,脚步随着贾玷一起移动,始终跟在他身侧半步的距离。
等他在 ** 上落膝,她也跟着跪下去,双手接过丫鬟递来的香,低头焚燃,闭眼,然后把线香稳稳插入鼎炉中的灰堆里。
整套动作做完,她才侧过脸去看贾玷。
他跪在那里没动,眼睛盯着那块泛旧的木牌,目光落在上面,像被什么钩住了,里面那点光慢慢沉下去。
盛明兰正想收回视线,贾玷已经回过神了。
他站起来,转身朝贾母道:“该给老祖宗行礼了。”
贾母坐在旁边的圈椅上,一只手捏着帕子摁眼角,摇了摇头:“不用了,不用了。”
“礼不可废,还请老祖宗切莫推辞。”
贾玷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落地有声。
盛明兰很识趣地顺势吩咐丹橘:“把垫子拿到老祖宗面前摆好。”
说着自己也做出要跪的姿势。
贾母那两句推辞本来就是走个过场,她心里清楚,这个礼她受得起,只是按理说该放在后头才合规矩。
但既然都到这份上了,也没什么可计较的,她便端端正正坐稳了,含笑受了这礼。
等夫妻二人叩完头,明兰手上多了一对通透得能看见底纹的翡翠镯子,镯口处嵌着细如发丝的金缕丝。
另外还有一个秋香色的葫芦形荷包,缀着锦绣珠子,压在掌心里沉甸甸的。
她暗暗在心里估了个价——这个头磕得不亏。
拜完祖宗,就该认亲了。
盛明兰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贾玷感觉到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悄悄伸过来,捏了捏她的掌心,力道很轻,像在说别怕。
然后他松开手,自己先迈进了花厅的门槛。
盛明兰深吸一口气,掌心里还留着刚才那一握的温度。
她望着贾玷的背影,嘴角缓缓弯了一下。
随即,她将笑意收成一种恰到好处的端庄,袖口下的手攥紧了,跟着他的脚步跨进了花厅。
“可算是来了。”
王熙凤转过脸来,目光在盛明兰身上上下一扫,笑了,“您看,我说得没错吧,这模样可真是俏,看着就讨喜。”
贾母笑着点了点头,眼角的余光与邢夫人交换了一瞥。
盛明兰生得好看,这事她们早就听说过。
可在她们对嫡长房嫡长媳的考量里,好看从来不是加分项。
她们在意的,是这个人稳不稳得住,撑不撑得起场子,能不能把一大家子的账目和人事都理清楚。
花厅地面上铺着两块厚实的皮垫子,贾玷和盛明兰分别在左右两侧跪了下去。
丫鬟端着茶盘上前,两人先磕了头,杜云萝接过茶盏递到长辈手中。
这些表面的东西,光靠看根本摸不透,非要时日久了才能慢慢品出来。
盛明兰对贾母谈不上反感,反而带着几分敬意。
或许是从小跟着祖母长大的缘故,她见到这样的老人家,本能地就放软了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