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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母又给了红封,长房嫡长媳的身份摆在那里,出手自然不会寒酸——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红封比先前在祠堂里给的那封厚了不止一截。
敬完贾母,盛明兰转向邢夫人。
邢夫人还不满四十岁,模样已是半老之态,可偏偏鬓角早早染了霜白。
可只要盯着她的五官轮廓打量,盛明兰就能想象出来,邢夫人年轻时一定是个端庄秀丽的人。
再看王熙凤,浑身上下珠光宝气,走起路来坐下去,身上的佩环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盛明兰早就听说过,王熙凤的琴弹得极好,可自从丈夫去世后,那琴就再没响过。
她不止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管起家来也是一把好手,性子豪爽中带着泼辣,大家都叫她“凤辣子”
她的见识和眼界,比许多勋贵家的公子还要强出一截。
有这样的珠玉挡在前面,也难怪贾母如今看盛明兰,怎么看都觉得不顺眼。
王熙凤今日脸上的笑容格外温婉。
她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她不过是个寡妇而已,是贾母抬举,才让她掌了家。
如今正经的国公夫人进了门,她不仅不能再像从前那样随意接近贾玷,连管家的事也要一并交出去。
不过管家那些事都是以后才说的,眼下只要盛明兰能一心一意对贾玷好,那就比什么都强。
给邢夫人和贾赦磕过头后,再往下就是二房的长辈了。
等两人跟长辈们见完了礼,接下来轮到平辈。
跟贾宝玉见礼的时候,贾宝玉那双眼睛像钉在盛明兰身上似的,怎么都挪不开。
贾玷心里明镜一样——贾府里的姑娘们,大多都被贾宝玉祸害惯了,他极少见到像盛明兰这样端庄大气的女子,更何况盛明兰本就生得貌美。
贾玷微微侧了个身,挡在盛明兰前面,把贾宝玉的视线隔开了。
接着是林黛玉。
林黛玉规规矩矩行了礼,礼数挑不出半点毛病。
盛明兰递给她一个厚厚的红封。
认完贾府的人,接下来是贾氏宗族里的姻亲。
贾母身边坐着一对老夫妻——老太爷一脸严肃,老太太看着慈眉善目。
盛明兰认得他们,是族长和族长夫人。
他们身后还站着一个媳妇子。
# 桂氏坐在席间,嘴角往上扬着就没落下来过。
她是族长家的儿媳,盛明兰从进门那刻起,就觉得这人浑身上下不对劲。
那笑纹像是刀刻在脸上,每一条都透着假。
可盛明兰是个沉得住气的,眼睛 ** 地看过去,心里翻涌的那些念头都压在舌根底下,面上端得是一丝缝隙都没有的周全。
认亲的规矩总算走完了。
今天到的这些,全是族里排得上号的人物。
认完亲,王熙凤就在花厅那头开了席,菜肴摆齐了,众人挨个入座。
盛明兰的位置在邢夫人左手边。
桌上闹哄哄的。
邢夫人刚当了婆婆,免不了有人举着杯盏劝酒。
她也是个能喝的,几盏果子酒灌下去,脸上泛了红,说话的声音也跟着大了几分。
那酒是女眷饮的,甜的,不烈。
十二月的嘉峪关,跟神京城的繁华隔着老远的路。
万顺站在城墙上头,那墙皮子剥落得厉害,脚底下踩着的砖石都碎了角。
他身上的衣裳破得不能再破了,可放眼望去,营里那些兵比他还惨。
眼睛往远处扫,满眼都是黄。
沙连着沙,天压着地,风卷起来的时候,黄沙打着旋往天上窜。
云层铺在天际线上,慢吞吞地移着,在起伏的沙丘上投下一大片影子。
这儿的天和地,像两个挨着却永远碰不到一块儿的壳子,彼此对望着,谁都不开口。
就像他跟燕王似的。
万顺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远处有个黑点,正朝他这边狂奔过来。
万顺动了动僵硬的肩膀——那姿势站得太久,骨头都咯吱响了。
来人浑身上下没一处好的。
头发乱糟糟地粘成团,脸上胡子拉碴,跟沙漠里那些劫道的差不多,甚至比他们还寒碜几分。
“报——”
万顺侧过身子,眼珠子沉得发暗。
“有肥羊路过!”
万顺打了个手势。
那人点了头,转身跑了。
万顺又站回墙头上。
他刚下了令——让他们尽管去抢,去杀,去掠。
能怎么办呢?
不动手,将士们就得饿死。
燕王也得饿死。
眼瞅着快到年了,再干几票大的,撑过这个冬天再说。
万顺把眼睛眯起来,脑子里反复响着那句“将军”
将军?
他这样的人,配叫将军吗?
旁的将军,在战场上拼命,为的是保国土,护百姓。
他呢?
他在国家的边疆上做贼。
在抢自己人。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那层黄被夜色吞了大半。
万顺从城墙上走下来,回到营地。
营门口,正好撞见他们回来。
一个个的脸上挂着笑,跟沙漠里的马贼一模一样。
# 黄昏的光线从门板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面上像几条发黄的布条。
万顺贴着墙根走,耳朵里灌满了粗粝的笑声。
那群人围坐在院子 ** 的木桌旁,有人用指甲在桌面刮出刺耳的声响,有人把空酒碗倒扣在膝盖上转着玩。
“今天弄到的那东西,能换半个月的嚼头!”
说话的人声音沙哑,唾沫星子在昏暗里几乎能看见。
旁边的人接话时语气里带钩子:“谁能想到呢,这个月份还能撞上这种货色。”
最后的几个字被拖得黏糊糊的,尾音往上一挑,像指甲划过粗陶。
笑声炸开的时候,树上的鸟扑棱着翅膀飞远了。
万顺把目光从那些人身上移开。
他数着脚下石板间的裂缝,一块、两块、三块。
脚下的泥土散发出潮湿的霉味,混着酒气和汗臭钻进鼻腔。
这样的笑声他听过太多次,每一次都指向同一个方向——王府后面那间堆杂物的偏房。
“你以为这次能留得住?”
有个人压低了声音,但嗓门还是能传遍半条巷子。
“留什么留,上头那位什么时候留过?”
“也是,现在多一口都养不活。”
“那这姑娘就是替前面那个填坑的。”
又是一阵爆笑,有人拍桌子的声响混在里面。
万顺的指节攥得发白。
他加快脚步,靴底踩碎了一片枯叶,碎裂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他推开自己的门,木板吱呀一声,像是有气无力的 ** 。
这间屋子小得转个身都能撞到墙,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带着稻草和牲畜的气味。
他没点灯,坐在床沿上,手摸到腰间的剑柄,金属的凉意透过布料渗进掌心。
他没有亲手做过那些事。
从来没有。
可每次听见那种笑声,看见偏房的门开关,他总觉得指甲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渗,洗不掉。
月亮还没升起来,天就彻底黑了。
万顺的住所和那座稍微气派些的主屋只隔了一道矮墙。
他能听见木板的地面被脚步震动,然后是瓷器摔碎的脆响。
接着,一声尖叫像刀子一样刺穿了夜晚。
他的身体比脑子先动。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手已经握住了剑鞘,脚已经迈过了门槛。
主屋的门在他踹出去的那一刻整扇向内飞去,木榫断裂的声音清脆刺耳。
门槛上的灰被震起来,在烛火里飘成一片雾。
烛台歪倒,烛泪淌了一桌子。
那个女子蜷缩在墙角,她的两半边脸肿得不对称,左边嘴角有干涸的血痕,顺着下巴滴到衣领上。
那衣裳上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的棉絮和皮肤上青紫的印记。
桌对面坐着的男人倒是穿戴齐整,只是那身袍子料子虽好,袖口和衣襟边沿已经起了毛球,领口的刺绣也褪了色。
万顺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不高:“你不能这样。”
那个男人眯起眼睛,烛火在他的瞳孔里跳动成两粒火星。
他把手里的杯盏搁下,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你最好说出个理由。”
万顺跨过门槛,靴子踩在地板上的碎瓷片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他拔出剑的动作很慢,剑身和剑鞘摩擦的声音像个拖长的叹息。
“我知道你要干什么。”
他的眼睛盯着对面的人,目光像是冬天冻住的水面。
那人猛地站起身,伸手推了万顺的胸口一把。
但万顺纹丝不动,反倒是他自己被那股力道反推,脚下踉跄,手掌撑住了桌沿才稳住身体,桌上的烛台被震得晃了几晃。
“你疯了!”
万顺没有回答。
他的余光瞥见墙角的女子动了一下——她双手拢住胸前已经被撕成条状的布料,身体贴着墙面缓缓向门口的方向蹭。
她的脚上没有鞋,踩在冰凉的地面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万顺往前走了一步,侧过身,肩膀和手臂恰好挡住了对面男人的视线。
他把剑举起来,剑身平齐到对方的下颌线的高度,青铜的光泽在烛光里泛着冷白色。
“你看看你现在做的是什么事。”
他的手腕一抖,剑鞘脱开,剑身完全暴露在空中。
那道光映在对面男人的瞳孔里,让他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个时候,那个蹲在墙角的女子猛地起身,赤着脚窜过门槛,脚步声在走廊上急促地响了几声,然后消失了。
穿袍子的男人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又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在身后摸索,似乎想抓住什么东西作为支撑。
万顺没有退。
他跟着迈了一步,剑尖始终指着对方的脸。
黄沙拍在脸上,粗粝得像砂纸刮过皮肤。
方圆百里连个水洼都难寻,更别提能照见人影的铜镜。
好在燕王是个带兵打仗的男人,糙惯了。
那些细皮嫩肉的讲究,他从来不屑一顾。
可此刻,万顺把剑横到他面前。
剑身打磨得锃亮,映出一张面孔。
他凑近了些。
眼眶发红,眼下一片青紫。
胡茬疯长,露在外面的颧骨和脖颈泛着病态的黄。
活脱脱一个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老废物。
他从前不是这副模样。
万顺攥着剑柄的手微微发抖。
爷,您还记得当年吗?那时候您脸上糊着敌人的血,比现在脏上一百倍。
可您的眼睛,从来没这么浑浊过。
燕王瞳孔骤然收缩,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想再看清楚,万顺却猛然收回剑,的语气压得很低。
爷,小心划着。
燕王盯着万顺的脸。
那张脸上挂着疲惫,眉宇间全是郁结不得志的褶皱。
他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好像该做点什么。
可做了又能怎样?
他开口时声音干涩。
万顺,回不去了。
什么都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