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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顺以为他说的是那件事——用全城百姓的命换他们活下来的那件事。
他低声劝道,爷,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谁还没犯过错?咱们从头来过行不行?
燕王愣了一下。
随即他爆发出笑声,指着万顺,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
哈哈哈。
万顺站在原地,被这笑声弄得手足无措。
他脸上没有表情,只是冷冷地看着。
燕王终于笑够了。
他脸上浮起一层毫不遮掩的阴狠,像是扒开了什么腐烂的东西。
万顺,你别在那儿自己感动自己了。
欧阳先生的计策,我压根没排斥过。
你以为我为什么那么信任他?
万顺呆住了,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喉咙里挤出一句。
为什么?
燕王再次仰头,笑声更大。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等他再次笑够,他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声音里带着咬牙切齿的快意。
因为我跟他一样,都是阴险毒辣的人。
为了达到目的,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不过我跟北静王那个废物不一样,他那个人眼光短,还自以为是,空有一身蛮力却没脑子。
你以为我是为什么自甘堕落?
万顺,我不甘心啊!可我又翻不起什么浪了!
他伸手指向帐外,嗓子劈开。
你看看外面!你好好看看!我们靠当马贼才养活的这些兵,你觉得他们够干什么?啊?这些废物我能用来干什么!我除了窝在这里苟且偷生,我还能怎么办!
如今我是元康帝悬赏捉拿的反贼。
我不这么活,我能活命吗?你呢?你能活命吗?
# 泥土的气味混着血腥味钻进鼻腔。
万顺的膝盖压在碎石地上,双手捧起沙土往脸上猛搓。
粗粝的颗粒割开皮肤,血珠子顺着下颌滴落,在干燥的地面上晕开暗红色的小点。
他没有停手,直到整张脸火烧火燎地疼,才站起身往回走。
推开门时,他愣住了。
那个本该逃走的女人就站在屋子 ** ,手里攥着一根手臂粗的木棒,指节发白。
她的目光像受惊的野猫,在万顺脸上扫了个来回,缓缓松开了握棒的手。
木棒从掌心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万顺没有看她。
他走到墙角的木盆前,弯腰掬起冷水,慢条斯理地冲洗脸上的血污。
水珠混着泥沙从下巴滴落,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擦干脸后,他就那么站在原地,盯着对面斑驳的土墙发呆。
女人的身影映在墙上,微微颤抖着,但他视若无睹。
脑子里翻涌着的,是刚才燕王喷在脸上的唾沫星子。
那股酸腐的气味似乎还黏在皮肤上,怎么洗都洗不掉。
“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
那声音还在耳边炸响。
燕王说这话时,眼珠子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滚出来,嘴角的白沫随着吼叫四处飞溅。
万顺记得自己当时没有躲,也没有擦,就那么硬生生地受着。
唾沫顺着脸颊往下淌,温热转为冰凉,像一条缓慢爬行的蛆虫。
“滚出去!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燕王的吼声还在耳膜里嗡嗡作响。
万顺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那个癫狂的身影——先是扑向床榻,掀开被褥,跪在地上查看床底,甚至扒开墙角的破木箱往里瞧。
那样子活像一条疯狗在刨食,完全忘了自己曾经是统率千军的王爷。
“那娘们儿呢?!”
燕王当时翻遍了屋里每一寸角落,恨不得把地板掀起来看看。
他回过身时,脸上的表情从慌乱拧成了狰狞,死死盯住万顺:“我知道了,你是故意的。
你就是为了放她走。”
他的声音突然压低,带着威胁的意味:“出去后没了你我的庇护,她会是什么下场,你想过没有?”
万顺当时闭紧了嘴,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能感觉到胸腔里的心跳声像擂鼓,震得肋骨发疼。
燕王没有等到回答,反而仰头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狭小的屋子里回荡,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我今天不杀你,”
他收住笑,眼神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我身边本就没人可用。
杀了你,难道让我认命?”
万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擦过石头:“您还不认输吗?”
这句话像一颗火星子蹦进了油桶。
燕王整个人跳了起来,手指几乎戳到万顺的鼻尖:“认输?!我凭什么认输?”
他的唾沫星子又一次飞溅开来,落在万顺的衣领上,“我哪里输了?只是暂时失势!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青山还在,”
万顺苦笑了一声,“可您为何堕落?您不是说过,已经知道掀不起什么浪花了吗?”
燕王的眼珠子突然定住了,一动不动地盯着万顺,那目光里的怨毒像淬了毒的针。
但万顺没有后退,他听见自己继续说下去:“您怨什么?怨我戳破了您的梦?”
话音刚落,一口浓痰就吐在了他脸上。
温热的液体顺着鼻梁慢慢滑落,万顺没有抬手去擦。
燕王的嘴唇在颤抖,声音却出奇地平静:“你拿着鸡毛当令箭。
当初给你一条活路,是我仁慈,不是让你蹬鼻子上脸的借口。”
他说完顿了顿,“你跟后院那些娘们儿有得一比。”
门外的风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东倒西歪。
万顺转身走出去时,听见身后传来什么东西被砸碎的脆响。
他没有回头。
现在,他站在自己的房间里,看着那个本该逃走的女人。
她手里早已没了木棒,正缩在角落里,用警惕的眼神打量着他。
万顺忽然觉得可笑——他连自己的去向都定不下来,却还有人害怕他会做什么。
他抬起手,摸了摸脸上干涸的血痕,又看了看窗外灰蒙蒙的天。
远处有乌鸦的叫声传来,一声接一声,像是报丧的钟。
那女子眼眶发红,泪珠滚落。
万顺猛然回神,问她:我走,你跟着,还是留下?
她拼命点头,声音发颤:“我……我跟你走!”
万顺没再追问,从身上解下一件外袍丢过去。
“套上,脸抹脏些。
别露了身份。”
她明白过来。
万顺已经转身,她不敢耽搁,三两下把自己捯饬成一个瘦小的乞儿,低声唤了一句:“恩公,好了。”
万顺转回来,目光上下扫了她一遍,点了下头,抓起佩剑,带着她推门而出。
另一边,欧阳荀端着茶盏,慢吞吞开了口:“万顺走了。”
燕王眉头没动:“走便走了。”
“您不打算料理了他?”
燕王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我为何要动他?他是反贼,难道我不是?再者说,他独身一人,还拖着一个累赘,能不能活着走出嘉峪关都是两说。
就算他走出去了,不还是个反贼?我何必费那力气。
更何况——”
他声音压低了些,“以他的身手,我这里没人能拿住他。”
欧阳荀听完,反倒笑了。
他凑过去,压低嗓音:“我这儿,倒是还有一个高手。
您可想见见?”
燕王抬起眼:“哦?你有这样的角色?”
欧阳荀点头。
“为何不早说?”
“因为万顺在啊。”
欧阳荀笑得从容,“您和万顺的交情不一般,他又最恨倭寇,我哪敢提这茬。”
燕王脸色一沉:“你说那高手,是个倭寇?”
欧阳荀唇边挂着淡淡的讽意:“吾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管他是什么人,能用便好。”
燕王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仰头大笑:“欧阳先生,这可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哈哈哈!”
欧阳荀垂下眼帘,遮住眼底那抹说不清的意味,低声附和:“可不是嘛,天无绝人之路。”
等燕王笑够了,神色郑重起来:“欧阳先生,如今你我已在一条船上。
你可不能戏耍本王。”
欧阳荀笑得温和:“王上何出此言?某定不负所托。”
燕王又盯了他一刻钟,见他纹丝不动,便收回视线,径直回了自己住处。
他心里憋着一口气——那欧阳荀看着恭敬,嘴里还叫他王上,可那骨子里的傲,让他不舒服。
床板硬得像块铁,冷意透过薄褥子往骨头缝里钻。
他翻了个身,手指划过粗糙的木纹,指尖传来细微的刺痛。
那个决绝的背影又浮现在眼前。
刀锋划破喉咙时溅起的血珠,滚烫的。
风沙里站成一座雕像的身影,永远挡在前方。
每次撤退时,那人总能找到一处避风的角落,垫上最厚实的干草。
最后,是为了自己,混入了那群烧杀抢掠的流寇之中。
喉咙里涌上一股辛辣的渴望,他想灌下一整坛烧刀子,让那股火一路烧到胃里,烧掉脑子里盘旋不去的画面。
可手指摸到的只有空气,和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抬起眼皮,视线所及是土墙,是蒙尘的窗棂,是门外漫天飞舞的黄色沙粒。
这鬼地方,连一口像样的水都难寻。
他闭上眼,嘴角却朝两边咧开,喉咙深处发出几声沉闷的响动。
门口的守卫交换了一个困惑的眼神,又各自把视线钉回漫天的黄沙里。
几天后,欧阳荀从燕王那里要了两个人,便骑着马消失在沙丘后面。
营帐里的气氛像浸了水的棉被,沉甸甸地压着每个人的呼吸。
万将军带着个毛头小子走了,欧阳先生也带了两个人走了,剩下他们的燕王,身边空荡荡的,像个被掏空的口袋。
有人开始暗自盘算。
燕王身边最重要的两个位置都空了出来,这不正是个机会吗?可燕王像没看见那些殷勤的眼神,转身把所有事务都交给了上次掳回来的那个女人。
旁人伸出的手,全都落了空。
时令已进了腊月,冷风裹着沙砾抽打在脸上,生疼。
燕王大部分时间都把自己关在屋里,蜷缩在粗糙的羊皮褥子上。
屋子里同样冷得刺骨,但至少,墙能挡住那些刀子似的风。
千里之外的神京,此时正飘着细密的雪。
腊八这日,天色刚亮透不久,盛明兰便睁开了眼。
帐顶绣着缠枝莲的图案在晨光里若隐若现,她盯着那花纹,眼皮又开始发沉。
被窝里暖和得像一团云,她舍不得离开,索性又闭上眼,往软枕里缩了缩。
院子里传来收势的吐气声,贾玷练完拳脚,带着一身寒气进了中屋。
看见小桃和丹橘守在门边,他忍不住摇头笑了。
绕过火盆,让身上的风霜味散了散,他撩开那床青花幔帐。
入眼是妻子微红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他俯下身,唇瓣轻轻碰了碰那片温热的面颊。
盛明兰蹙起眉头,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声,整个人往被子里又拱了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