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幽塔九层的风,凉得刺骨。
镜像光影散尽之后,所有真相赤裸裸摊在空气里。季凛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从血肉里剜出来的诚恳,没有半分缉妖部的冠冕堂皇,只剩绝境之人最纯粹的共情。
“你守着你姐姐的执念熬了这么多年,躲追杀、藏黑暗、日日惶恐不得安。”季凛浑身是伤,身形摇摇欲坠,却死死盯着墨蓝泛红的眼眸,声音沉而恳切,“我和你一模一样。我守着我的人长大,护了他十几年,从泥泞贫瘠里一路相互搀扶着走出来,他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念想。”
“总部的肮脏,我不认。”
“抓捕异类做实验的恶行,我更不屑。”
他往前微踏一步,分寸拿捏得极轻,没有逾越墨蓝心底戒备的安全距离,生怕刺激到这个满身创伤的少年。
“我只要一滴眼泪。救他一命。”
“事成之后,我助你查总部密室,助你寻你姐姐下落。我这条命、我这身战力,尽数借你。”
墨蓝站在原地,浑身的颤抖渐渐平息,眼底的慌乱褪去,只剩一片沉沉的茫然与挣扎。
多年的猜忌、恐惧、背叛刻入骨髓,让他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可眼前这个满身伤痕、放下所有傲骨低声恳求的人,眼底的执念太真、太痛,和他心底救姐姐的执念,重合得分毫不差。
他沉默了很久,唇瓣微微翕动,习惯性想说对不起,最终却只是攥紧了指尖,眼底的泪水迟迟未落,在眼眶里氤氲成一片朦胧的水光。
就在两人僵持、转机初生的瞬间——
千里古镇,保卫科休息室。
溟毒,彻底爆发了。
先前被周珂雪异能强行压制的毒性,在耗尽最后一丝缓冲之力后,轰然反噬。没有预兆,没有渐进,是绝境崩盘式的恶化。
屋内原本平稳的呼吸骤然断裂。
床上的林澈猛地弓起脊背,浑身剧烈抽搐起来。
苍白的唇色瞬间褪成死寂的灰白,脖颈青筋暴起,细密的冷汗瞬间浸透了枕套被褥。溟毒顺着经脉疯狂啃噬生机,像是无数毒虫在血肉里钻动、啃咬,痛得他五脏六腑尽数碎裂。
他连痛呼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从喉咙里溢出细碎破碎的气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下一瞬,他身体猛地一挣,直接从床沿重重摔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咚”的一声闷响。
单薄的身躯砸在地面,震得人心脏发颤。
林澈蜷缩在地上,死死蜷缩成一团,十指用力抠着地板缝隙,指腹磨得发白,浑身不受控制地打滚、颤抖。每一次轻微的挪动,都牵扯着全身经脉的剧痛,破碎的喘息断断续续,随时都会彻底断绝。
溟毒蚀骨,从来无人能扛。
周珂雪脸色煞白,瞬间扑了过去。
她视力尚未完全复原,异能也一直处于透支未愈的状态,先前数日不间断压制毒性,早已耗损了大半神魂根基。可看着地上痛到濒死的林澈,她没有半分犹豫,倾尽残余所有异能,尽数笼罩在林澈周身。
淡白的异能微光温柔包裹住颤抖的少年,强行压制着暴走的毒性,一点点抚平他紊乱的气息、舒缓他碎裂的经脉。
可这只是饮鸩止渴。
压制毒性需要神魂本源之力,过度透支的代价,是自身经脉崩损。
细密的血丝率先从她的鼻腔渗出,顺着唇角滑落。紧接着,双耳、眼底、眉心,五窍尽数开始溢血。
鲜红的血珠密密麻麻溢出,浸透了她的衣领、下颌,狼狈又惨烈。
她浑身发麻,视线开始模糊,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整个人靠着最后一丝意志死死撑着,不肯收回半分异能。
“阿澈……撑住,再撑一下。”
周珂雪跪在地上,俯身护着蜷缩的少年,声音哽咽颤抖,带着濒临绝望的祈求,“季凛他们快回来了,马上就到了,再等等……求求你,再等等……”
她一遍一遍低声安抚,一遍一遍重复着渺茫的希望。
可体内透支的神魂在疯狂溃散,压制的异能越来越弱,溟毒反扑的势头越来越凶。
地板上的林澈,抽搐渐渐微弱。
不是好转。
是痛到麻木,是生机彻底流逝的征兆。
他原本微微颤动的睫毛,彻底垂落。破碎的呼吸,间隔越来越长,越来越轻。
那张素来温柔干净的脸,此刻毫无血色,白得像一张薄透的宣纸,连唇间最后一丝灰白也缓缓褪去,变得死寂通透。
室内安静得可怕。
没有喘息,没有颤抖,没有一丝生息。
周珂雪的异能彻底溃散,浑身力气瞬间被抽干,她僵在原地,五窍的血还在不停流淌,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清脆又绝望。
她颤抖着伸手,探向林澈的颈动脉。
空空荡荡。
没有搏动,没有温度,没有半点鲜活的气息。
风从窗外漏进来,掀动窗帘,拂过少年死寂的脸颊,凉得彻骨。
他等不到了。
终究是晚了一步。
周珂雪再也撑不住,双腿一软,重重跪在冰冷的地板上,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水轰然滚落,无声砸地。
无尽的悔恨、无力、绝望,瞬间将她彻底淹没。
她拼尽所有,耗尽异能,五窍流血,终究还是没能留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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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幽塔九层。
就在林澈气息断绝的刹那,季凛浑身骤然一冷。
不是塔狱的阴寒,是从心底、从骨血深处炸开的、彻彻底底的冰凉。
十几年相依为命的羁绊、刻入魂魄的牵连,让他在一瞬间精准感知到——
他的光,灭了。
季凛瞳孔骤然一空,浑身所有的力气瞬间抽干,身形猛地踉跄,险些直直栽倒。
墨蓝看着他骤然死寂的眼神,心底莫名一紧。
“走!”
季凛猛地回神,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极致的慌乱与恐慌,再也顾不上周旋说服,转头就冲,“立刻跟我回去!求你!现在就走!”
那一刻的慌乱,撕碎了他所有的冷静与坚硬。
乔书言见状心头巨震,不敢耽搁,立刻俯身背起依旧昏迷的安文宣,紧随其后。
墨蓝看着他濒临崩溃的背影,看着那双瞬间盛满绝望的眼眸,沉默一瞬,终究抬脚跟上。
他懂这种感觉。
懂这种眼睁睁看着自己唯一的执念、唯一的光,渐渐消逝的恐慌。
一行人以最快的速度冲出玄幽塔,踏过晨暮交替的古镇巷陌,踩着微凉的晚风,疯了一般冲向保卫科。
大门被猛地推开。
屋内死寂沉沉。
灯光惨白,落在满地狼藉之上。
周珂雪跪在地上,满身血污,泪流不止,脊背僵硬,一动不动,像一尊耗尽所有生机的雕塑。
而冰冷的地板中央,静静躺着那个单薄的少年。
安安静静,再也没有半点动静。
季凛的脚步,骤然钉在原地。
全世界的声音,瞬间消失。
风声、呼吸、心跳、周遭的一切动静,尽数褪去。
他眼里、心里、全世界里,只剩下地板上那个毫无生息的人。
十几年朝夕相伴的画面,在这一秒疯狂涌入脑海。
年少破旧出租屋里,替他擦药的温柔少年;青春期里,劝他别冲动的清朗嗓音;无数个熬夜相守的夜晚,彼此取暖的微光;还有这些日子,强忍着毒性,笑着安抚他的模样……
所有温柔,所有暖意,所有支撑他熬过无数厮杀苦难的念想。
尽数归零。
季凛一步步往前走,脚步虚浮得像踩在云端,每一步都重得如同灌铅。
他缓缓跪在林澈身侧,双膝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却浑然不觉疼痛。
他伸出手,指尖克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轻轻触碰林澈的脸颊。
一片冰凉。
彻骨的凉,再也没有往日的温热柔软。
这不是睡着。
是真的没了。
季凛素来冷硬凌厉、从不外露半分脆弱的眼底,瞬间红透。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砸落,一滴接一滴,砸在林澈冰冷的手背上,温热的泪水,衬得那片肌肤愈发死寂寒凉。
此刻,他彻底垮了。
彻底溃不成军。
他俯身,极轻、极小心地,将林澈冰冷的身体轻轻拥入怀中,动作温柔得不像话,生怕稍一用力,就会碰碎了他。
低沉破碎的哽咽,从喉咙深处压抑不住地溢出,沙哑、颤抖、绝望,响彻死寂的房间。
“睁开眼。”
他贴着林澈冰冷的耳畔,声音卑微到尘埃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无助与哀求,一字一顿,反复呢喃。
“林澈,我回来了。”
“你看看我。”
“别睡了,好不好。”
怀里的人,毫无回应。
安静得残忍。
季凛收紧手臂,将人死死抱在怀里,胸膛剧烈起伏,整个人克制不住地颤抖。
从小无依无靠,彼此是对方唯一的依靠。
他熬过所有苦难,扛过所有凶险,拼命变强、拼命厮杀、拼命闯那九死一生的玄幽塔。
他拼了命想护住的人。
最后,还是被他弄丢了。
“别留我一个人……”
他埋首在林澈颈间,滚烫的泪水浸透少年微凉的衣襟,哭声破碎嘶哑,彻底失控。
“我求你……阿澈,我求你了……”
“别丢下我一个人。”
“没有你,我怎么活……”
满屋死寂。
周珂雪跪在一旁,泪水依旧不停滑落,早已泣不成声。
乔书言背着昏迷的安文宣,站在门口,心口沉重得喘不过气,别过头不敢再看。
唯有墨蓝,静静立在门口,眼底覆上一层厚厚的湿意。
他看着跪地痛哭、彻底崩溃的季凛,看着怀中毫无生息的少年。
心底最深的共情,轰然炸开。
都是一样的人。
都在拼命守护唯一的光。
都快要,失去所有。
晚风穿堂而过,卷起满室悲凉。
迟来的救赎,终究没能追上流逝的生机。
玄幽塔九死一生闯出来的前路,最后只剩一地绝望,一场无人能偿的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