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兰德集团总部,顶层办公室。
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艾瑞克·沃森站在办公桌前,手里端着咖啡,等着董事长签完那份关于新能源项目的投资意向书。
他已经站了一会儿了,咖啡从烫嘴变成了刚好入口,又从刚好入口变成了温吞。
董事长签字的速度比平时慢。
“耶尔森先生。”艾瑞克眨了下眼,委婉地提醒他自己还站着。
西瑟斯把笔放下,抬起头看着他。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艾瑞克跟了他十一年,十一年的时间足够一个人从另一个人的沉默里读出一些东西。
今天董事长脸上的沉默不太一样,不是常有的那种“我在想事情你别吵”的沉默,是那种“我在想一件不知道怎么开口的事情,你别吵,但等一下我还是得开口”的沉默。
“沃森。”西瑟斯终于开口。
艾瑞克等着。
“我要请假。”
艾瑞克点头:“多久?”
“三个月。”
艾瑞克端咖啡的手顿了一下:“好的。方便问一下是什么事吗?”
西瑟斯看着他,那个表情像是在说“你确定你想知道”。
艾瑞克太熟悉这个表情了,每次董事长要说什么让他头疼的事之前都会露出这个表情。
他的头皮已经开始发紧了。
“我要去拍戏。”
办公室安静了。
空调的出风口在头顶嗡嗡地响,桌上的电脑屏幕因为长时间没操作进入了待机状态,壁纸是兰德集团的标志。
那只标志在屏幕上安静地亮着,深蓝色,稳重的,和“董事长要去拍戏”这几个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拍戏。”艾瑞克重复了一遍,像平时念财务报告那样。
“嗯。”
“电影?”
“嗯。”
“什么角色?”
西瑟斯靠在椅背上,手臂搭着扶手。
他看着艾瑞克,艾瑞克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西瑟斯把那两个字从嘴里说出来,清晰得要命:“瑟希。”
艾瑞克的咖啡杯歪了一下,一小截咖啡洒在杯托里。
他低头看着那滩深褐色的液体,又抬头看着西瑟斯。
“瑟希。”他重复。
“嗯。”
“伏井出k笔下的瑟希?”
“嗯。”
“那个瑟希?”
西瑟斯看着他没有回答,因为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
全球只有一个瑟希,伏井出k花了十几年时间塑造出来的,被千万读者追捧的,两个月前被拍到出现在现实中的那个瑟希。
那个蓝银色的巨人,那个在月光下踩在怪兽头颅上的身影,那个让兰德集团市值一夜暴涨的存在。
董事长要去演他。
艾瑞克做了一个深呼吸,从鼻子里吸进去,从嘴里吐出来,他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一饮而尽,把杯子放在办公桌上。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确认体温正常,又看了看窗外,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的,没错。
“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您要亲自出演瑟希?您,塞勒西斯·耶尔森,兰德集团的创始人、董事长、最大股东,万亿富翁,要去演一部电影。”
他没说下去,因为他说不下去了。
语言在这个时候已经不够用了,他需要比语言更高级的表达方式,比如尖叫,但他没有尖叫。
他是兰德集团的总经理,他不能在董事长面前尖叫。
西瑟斯只是点了下头。
艾瑞克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在胸腔里存了三秒,缓缓吐出来。
他做了十八年的副总裁,十一年的总经理,什么离谱的事都见过。
董事长空降、董事长跑路、董事长包养24个情人、董事长被带走调查、董事长进监狱、董事长在董事会上和另一个董事打起来、董事长和商战对手互骂,他都见过,但董事长说要去演特摄剧,第一次。
“……您会演戏吗?”
“不会。”
艾瑞克又深吸了一口气,这次存了五秒,他看着西瑟斯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在开玩笑的痕迹。
这个人从来不开玩笑。
“那您为什么要去演?”
西瑟斯看着窗外,城市的天际线在晨光中显得很远:“一个朋友托的。”
艾瑞克想问什么朋友能有这么大的面子,但忍住了。
在兰德集团工作这几年,他学会了一件事:董事长的私事不问,问了也得不到答案,得到了也听不懂,听懂了也帮不上忙。
“档期呢?您要请多久的假?不是,您要暂停工作多久?三个月整?”
“嗯。”
艾瑞克在脑子里飞速算了一笔账,董事长缺席三个月,集团业务照常运转,他管了这么多年的运营,这点自信还是有的。
但董事会的那些老家伙不会这么想,他们会问董事长去哪了,他不能说“董事长去拍戏了”。
他说“董事长在处理海外业务”,那些人会信吗?他们会的,因为董事长本来就不怎么露面。
但万一有人去查呢?万一有人发现董事长在片场穿着戏服衣摆pose呢?
“您的身份。”艾瑞克斟酌着用词:“如果被认出来……”
“不会。”西瑟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一副眼镜,黑框、平光的。
艾瑞克看着那副眼镜,又看着西瑟斯的脸,有些一言难尽:“……您觉得戴一副眼镜就不会被认出来了?”
“试试。”
艾瑞克把那副眼镜拿起来看了看,镜片没有度数,框是塑料的。
他把它放回桌上:“您认真的?”
“认真的。”
“您确实有些像他……”艾瑞克回想起书中的情节,再对比眼前的人:“您的朋友是因为觉得您像所以才……”
西瑟斯没回答。
他确实像瑟希,但瑟希是完美的,他不是。至于演得像不像,那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只需完成任务即可。
艾瑞克在原地站了片刻,开始走动了,他从办公桌这头走到落地窗那头,又从落地窗那头走回办公桌这头。
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但他的步伐很重,重到地毯都被他踩出了印子。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他停下来问。
“你。”
“还有呢?”
“暂时没有。”
艾瑞克迅速点了点头,试图把脑子里那些乱成一团的信息通过震动梳理整齐。
门被推开了。
朝仓陆站在门口,背着书包,手里拿着小说,他今天是跟着西瑟斯来公司的,因为学校放假,埃尼在厨房研究新菜式没空管他。
他听见了刚才的对话。
“爸爸,你要去演瑟希?”朝仓陆眼神有点飘。
西瑟斯看向他:“嗯。”
朝仓陆从门口跑进来,跑到办公桌前面,踮起脚尖把双手撑在桌面上,眼睛瞪得溜圆:“那你能见到伏井出吗?”
“能。”
“能见到导演吗?”
“能。”
“能见到道具组吗?能做瑟希的变身器吗?真的那种,不是玩具,是真的能发光的?”
西瑟斯略微顿了一下:“…应该能。”
朝仓陆从桌面上把手收回来,往后退了两步,转身看着艾瑞克:“艾瑞克叔叔,我爸爸要去演瑟希了。”
艾瑞克点头:“听见了。”
“他演瑟希,瑟希!”朝仓陆原地转了一圈,差点撞上书架:“我爸爸是瑟希!不对,瑟希是我爸爸!也不对……”
他停下来,脑袋歪向一边:“爸爸,你演瑟希,那你还是我爸爸吗?”
西瑟斯点头:“是。”
朝仓陆放心了,他又跑回来,趴在桌沿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仰头看着西瑟斯:“那你演瑟希的时候,能不能不要戴眼镜?瑟希不戴眼镜。”
“拍戏的时候不戴。”
“那你什么时候戴?”
“见人的时候。”
朝仓陆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说得通,他从桌沿上滑下来,跑到艾瑞克面前,拽了拽他的袖子:“艾瑞克叔叔,我爸爸演瑟希,你会去看吗?”
艾瑞克低头看着那颗仰起来的脑袋:“会。”
他又补了一句:“如果他能让我进片场的话。”
“那你帮我拍照片!拍好多好多!我要贴在房间里!贴满!”
“好。”
朝仓陆又跑回西瑟斯面前,伸出小拇指:“爸爸,拉钩。你要演瑟希,不能半途而废。”
西瑟斯低头看着那根伸出来的小拇指,伸出手,小拇指勾上去。
朝仓陆用力拉了一下,嘴念着“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念完松开,心满意足地跑出去了。
艾瑞克看着那扇还在晃的门,又转回来看着西瑟斯:“您儿子好像很支持。”
“嗯。”
“那伏井出k那边……”
西瑟斯把眼镜收进抽屉里:“你来安排。”
艾瑞克又深吸了一口气,今天他吸的气比过去一个月都多:“他会同意的。他写过瑟希,他知道谁演合适。”
他看着西瑟斯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我合适演瑟希”的自觉。
他叹了口气:“我去安排,您什么时候进组?”
“下周。”
“剧本您看了吗?”
“没。”
“角色分析呢?”
“没。”
“台词?”
“没。”
艾瑞克觉得周围的空气都稀薄了:“…我会让剧组给您安排最好的表演老师。您至少得学会走位,别站到镜头外面去了。”
西瑟斯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远处那栋新盖的商业楼还没封顶,塔吊的吊臂在阳光下慢慢转动。
他转身:“艾瑞克。”
“嗯?”
“瑟希的变身器,道具组做了几个版本?”
艾瑞克愣了一下:“……至少三个吧。”
“都给我拿来。”
“您要干什么?”
“研究。”
西瑟斯走到衣架旁边,拿下那件挂在衣架上的深灰色大衣:“三个月后见。”
艾瑞克看着他把大衣搭在手臂上,走到门口拉开门,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门关上了,办公室里只剩下艾瑞克。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城市的天际线,回想这十一年,他以为塞勒西斯·耶尔森是一个从学术圈转行的技术天才,沉稳,理性,不擅社交。
他没想到十一年后这个人会告诉他要去演瑟希。
“God, only the devil knows how I held back. Is there anything more ridiculous than this?”
手机震了。
艾瑞克从口袋里摸出来看了一眼,是莉亚发的消息。
“沃森先生,您还好吗?董事长今天离开的很早,发生什么事了?”
他打字回复:“我很好,没什么事。”
然后删掉了,重新打:“我需要一杯咖啡。”
发送。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看着窗外,车在下面流成一条一条的光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