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导演接到电话的时候以为是诈骗。
“你说谁要来演瑟希？”
他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两只手在满桌的演员资料里翻找，纸张哗哗响。
“塞勒西斯·耶尔森？哪个耶尔森？兰德集团的那个耶尔森？”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副导演的手停了，纸张从指间滑下去，散了一地。
“你再说一遍。”他压低声音：“他是我们的投资方。投资方来演男主角？他投了多少钱？不是，他投了多少钱跟这事没关系，他会演戏吗？”
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
副导演慢慢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串号码，又贴回耳朵上：“你确定不是在跟我开玩笑？”
他挂掉电话坐在椅子上，过了一会儿拿起手机，拨了导演的号码。
导演正在选景堪景，站在山顶举着望远镜往下看，手机响了好几声他才接。
副导演把话说完，导演的望远镜从右手换到左手，又从左手换回右手。
“他给了多少？”导演问。
副导演报出了让人无法拒绝的数字。
望远镜挂在导演脖子上，他弯腰捡起一块石头扔下山，等了几秒才听见石头落地的声音。
“他能演吗？”
“不知道…”
副导演把后半句咽回去了，他觉得不能，但他不能说不能。
因为那个数字太大了，大到“能不能”已经不重要了。
导演沉默了片刻：“他能带资进组，但他能不能演好？”
副导演没回答。
导演看着山下那片被夕阳染成金色的建筑群，叹了口气：“你让他来试镜，走个形式。不用他演得多好，别把戏毁了就行。”
他挂了电话，把望远镜从脖子上取下来塞进包里，往山下走。
……
伏井出k在电影开机前三天才知道男主角定了谁。
他正在书房里改剧本的第十五稿，改到瑟希和主角第一次见面的那场戏，手机亮了。
是制片人发来的消息：男主角已定，兰德集团董事长塞勒西斯·耶尔森。
伏井出k盯着那行字看了十几秒，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不信邪，翻过来又看了一眼。
他拨了制片人的号码。
“你疯了。”
“你听我说——”制片人很是疲惫。
“你让一个从来没演过戏的投资方来演瑟希。你知道瑟希是谁吗？你知道有多少读者在看着他吗？你知道如果演砸了会怎么样吗？！”
“耶尔森先生很有诚意。”
“诚意？！”伏井出k都快吼出来了：“诚意能当演技用吗？诚意能让观众不骂吗？你告诉我诚意能干什么？！”
制片人那边传来一声很长的叹息：“伏井出老师，兰德集团是这部电影最大的投资方。他要演，我没有理由拒绝，导演也没有理由拒绝。”
伏井出k咬着牙挤出几个字：“他有理由。他可以去拒绝，因为他导了二十年的戏，他知道什么人能演什么人不能演。他拒绝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他答应了。”
伏井出k把电话挂了。
他把手机扔在桌上，手机弹了一下摔在地上，屏幕朝下。
伏井出k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关了整整两天。
制片人打了十几个电话没接，导演发了八条消息没回，编辑把修改意见发到邮箱里，他点都没点开。
他在写一封信，一封给兰德集团董事长塞勒西斯·耶尔森的信，手写的，钢笔，信纸是米白色的，带水印。
“耶尔森先生，瑟希是我用生命创造的角色。他不是商品，不是Ip，不是你们商业版图上的一块拼图。他是一个活生生存在过的生命，在我想象中，在我笔下，在我的梦里，他活了很多年，比你我活的年数加起来都多。您要演他，请您先理解他。”
他写到这里停了，把钢笔放在桌上，看着那行字，忽然写不下去了，因为他发现自己写的这些话对耶尔森没有任何意义。
那个男人不会因为这些话就放弃出演瑟希，不会被感动，不会被激怒，甚至可能不会读完。
他把信纸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拿过新的信纸重新写。
这次写了两个字：瑟希
他看着那两个字，意识到一个问题。
塞勒西斯·耶尔森为什么想演瑟希？
耶尔森不缺钱，不缺名，不缺任何东西，为什么要来演戏？为什么要来演瑟希？为什么要来演他的瑟希？
伏井出k把钢笔放下，看着窗外，夜色已经很深了。
……
片场在城外那片废弃的工业区。
西瑟斯到的时候是早上七点，天刚亮，棚里的灯已经全开了。
艾瑞克站在门口打电话，今天穿的是那件深蓝色的薄外套，领带系得比平时松。
看见西瑟斯从车上下来，他对电话那头说了句“先这样”，挂了。然后上下扫了一眼西瑟斯的穿着。
深灰色毛衣，黑色长裤，头发没梳，手里没拿任何东西。
“您就这样来了？”
“嗯。”
艾瑞克想说点什么，又把那口气咽回去了，他推开门，侧身让西瑟斯进去。
棚里的工作人员正在调试设备，有人扛着摄像机从这头走到那头，有人蹲在地上整理电缆，有人站在升降臂上调整灯光的角度。
制片人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着黑框眼镜，站在监视器前面和导演说话。
她看见艾瑞克，迎上来伸出手：“沃森先生，好久不见。”
艾瑞克握了一下：“耶尔森先生，这位是林制片，兰德集团在影视板块的深度合作方。”
林制片转向西瑟斯，伸出手。
西瑟斯握了一下，松开。
林制片推了推眼镜，又推了一下，目光从西瑟斯的额头移到下巴，从下巴移到肩膀：“您就是耶尔森先生？集团那边说您要亲自出演瑟希，我以为是开玩笑的。”
西瑟斯没说话。
林制片又看了他几秒，转头看艾瑞克。
艾瑞克的表情很明确：“不是玩笑。”
林制片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那我们先试装。”
化妆间是临时搭建的，在棚的角落里，用隔板围出一个方形的空间。
推门进去，里面有一张化妆台，一面被灯泡围了一圈的镜子，两把折叠椅，一个移动衣架。
衣架上挂着一排戏服，瑟希的人间体服装，深色的夹克，深色的裤子，几件不同款式的衬衫。
化妆师是个年轻男人，头发染成浅灰色，耳朵上戴着好几个耳环。
他看见西瑟斯走进来，手里的粉扑停在半空：“您是……耶尔森先生？”
西瑟斯在化妆台前坐下：“嗯。”
化妆师看看他，又看看镜子里映出的那张脸：“您是不是混血？轮廓太深了。”
西瑟斯没接话。
化妆师在他脸上涂了一层薄薄的底妆，遮住那些细小的瑕疵，又用眉笔勾了一下眉尾的弧度，再用深色的粉在颧骨下方扫了两下，让轮廓更深邃。
化完退后一步看了看自己的作品，又凑上去补了两笔。
“好了。”他把镜子转过来。
西瑟斯看着镜子里那张脸，和自己没什么区别。
化妆师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您根本不需要化妆。”
副导演来敲门的时候西瑟斯已经换了戏服，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黑色t恤的领口。
发型师把他的头发吹了一下，抓出几缕自然的弧度，又喷了一点发胶。
副导演看了他一眼，表情从“我来催人”变成“我是不是走错棚了”。
导演姓陈，四十出头，拍过几部票房不错的商业片，这是他第一次接手特摄题材。
他坐在监视器前面，手里拿着卷起来的剧本，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
西瑟斯走进来站到场地中央，导演抬起头，剧本从膝盖上滑下去了也没捡。
“您是耶尔森先生？”
西瑟斯点头。
陈导演弯腰捡起剧本，在手里攥着，站起来了又坐下去，坐下去又站起来了，看着西瑟斯的脸，从那双深色的眼睛看到下颌线的弧度，从下颌线看到肩膀的宽度。
“您比瑟希还瑟希。”他终于坐稳了，把剧本放在膝盖上，两手撑着膝盖：“您演过戏吗？”
“没。”
陈导演沉默了一下，转头看制片人，制片人看着艾瑞克，艾瑞克看着天花板。
“那我们先试一场。”陈导演翻开剧本：“不用台词，就走位。”
工作人员围过来，有人举着反光板，有人扛着摄像机，有人拿着收音话筒。
西瑟斯站在场地中央，周围是绿幕，头上是灯架，脚下是贴着标记点的地板。
副导演喊了“开始”。
西瑟斯看着前方，那个位置什么都没有，但那里会被后期加上怪兽、爆炸和废墟。
他的目光从那个方向收回来，低下头又抬起来，侧身，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
陈导演在监视器后面坐直了：“停。”
他站起来走到西瑟斯面前，手指在剧本上点着：“您真的没演过戏？”
“没。”
“您刚才那个眼神，从左边转到右边的时候，速度刚好，停在那个位置，您是怎么知道摄像机在那的？”
他指着右前方那台架在轨道上的摄像机。
西瑟斯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看见了。”
陈导演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看着西瑟斯转身走回场地中央。
副导演又喊了“开始”。
场记板在镜头前打响，“咔哒”一声。
西瑟斯从场地边缘走进来，目光落在地面上，那里有一个被炸伤的人，他蹲下去伸出手，手臂悬在半空中，手腕的高度刚好是一个成年人躺在那里他能碰到的位置。
他的手指微微张开又收拢，像在犹豫要不要碰那个人。
监视器里，西瑟斯的侧脸被灯光打出明暗分明的轮廓，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陈导演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到了桌腿，疼得龇了一下牙：“过了。”
工作人员开始搬动道具，调整机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