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诗涵住进君悦的第三天,祁幼楚再次敲开了她的门。
这次是下午。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把客厅的地毯照成一片暖金色。
邵诗涵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手边放着一杯没怎么动的红茶。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绒衫,领口宽松,露出一截细长的锁骨,长发随意披散着,在午后的光里泛着绸缎般的光泽。她抬头看见祁幼楚进来,合上书放在一旁:“你来得正好,我刚泡了茶。”
祁幼楚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诗涵,你回来这几天,有没有想过要去见谁?”
邵诗涵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自己那杯茶,目光落在杯中的茶汤上,像是在看茶叶慢慢舒展开来。“想过去见一个人。但不知道他愿意见我。”
“他愿意见的。”祁幼楚放下茶杯,“我昨天跟他提了一句,说你回来了。他没有说不。”
邵诗涵的目光从茶杯上抬起来,落在祁幼楚脸上:“你怎么跟他说的?”
“就说你从华盛顿回来了,想见见老朋友。”祁幼楚顿了顿,“别的没多说。”
邵诗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那好。你帮我约个时间,地方他来定。”
祁幼楚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看着邵诗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动作从容而优雅,像是一幅已经被时间反复修改过无数遍的画,每一笔都落在它该落的地方。
她知道邵诗涵的家族背景,太爷爷邵华是开国上将,淮海战役时率部打过最硬的几场仗。
爷爷邵正平是改革开放后第一批外派的驻外使节,在三个国家当过全权大使。父亲邵云深在文化界,母亲沈曼君是知名策展人。
邵家在京北的脉络覆盖了政界、商界、文化界,是真正意义上的“世家”。但邵诗涵从不主动提这些。她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东西,你知道她出身不凡,但她不会让你觉得那是她的全部。
“幼楚,”邵诗涵放下茶杯,“你在汉东待了这么久,觉得他变了吗?”
祁幼楚想了想:“变了。比以前更沉了。以前他还会笑,现在笑的时候眼睛也是绷着的。”她停顿了一下,“但他做的事是对的。这个没变。”
邵诗涵没有接话。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看着窗外汉东的天际线,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柔和而清晰。
她的肩颈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格外优美,
长发垂落在肩侧,像一匹被时间慢慢梳理过的丝绸。
“他还是那样,”她说,“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扛。”
“你知道他当年为什么没再问你吗?”祁幼楚的声音不高。
邵诗涵没有回头:“知道。因为他不想让我为难。他要是再问一次,我可能会犹豫。他不想让我犹豫,所以就不问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风吹过,窗帘轻轻动了一下,阳光在地毯上晃动了一下又恢复了静止。
祁幼楚看着她站在窗前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话不必再说。有些人走再远也会回来,有些人走远了就不再回来了。邵诗涵属于前者,她心里一直很清楚,她只是需要时间来确认自己为什么回来。
当天傍晚,陆鸣兮收到了祁幼楚的消息:“诗涵回来了,她想见见你。时间你定。”
他看了那行字很久,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他没有立刻定时间,把手机放在桌面上,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已经暗了,路灯亮了一排,梧桐树的新芽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淡绿色的光。他想起很多年前在京北的那个秋天,槐树底下,她站在他对面,说“我要去华盛顿了”。他问“一定要走吗”,她说“嗯”。他没有再问,她也没有再解释。第二天他回了云州,她飞了华盛顿。有些话没有说出口,比说出口更重。
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然后锁了屏幕。
第二天上午,平川那边的消息到了。赵庆华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刚从平川传真过来的材料:“陆书记,柳河镇那份土地转让协议的备案记录,县委办那边找到了。”
陆鸣兮接过材料翻了一遍。备案记录上只有合同编号和日期,没有内容摘要。经办人签字栏写的是县委办王副主任的名字,日期是去年十一月十七日。备案记录的备注栏里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待完善,暂不归档。”
“这行备注是谁写的?”
“备案记录上只签了王副主任的名字,备注栏的字迹不是他的。”赵庆华顿了顿,“陆书记,我查了一下,备案记录归档之前,曾经被调出来过一次。调阅时间是今年一月,调阅人签字栏写的是,‘汉东华远资产管理有限公司’。”
陆鸣兮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汉东华远调阅了县委办的备案记录?”
“对。调阅理由是‘项目合作背景核实’。”赵庆华的声音不高,“陆书记,汉东华远在合同备案之后两个月调阅了备案记录,而那份合同的受让方是恒达商贸,恒达商贸的法人代表是周书记。也就是说,在周书记到任柳河镇之前两个月,汉东华远已经知道这份合同的存在了。”
陆鸣兮合上材料:“汉东华远调阅备案记录的时候,经办人是谁?”
“备案记录上写的是汉东华远法务部的名字,没有具体经办人。”
“法务部的人,走的是正式调阅程序?”
“对。走了正式程序,留了签字记录。”赵庆华顿了顿,“陆书记,汉东华远走了正式程序,说明他们不怕被人知道自己在查这份合同。他们怕的是,被人知道他们查完之后做了什么。”
陆鸣兮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汉东华远调阅之后,那份备案记录有没有被修改过?”
“目前看没有。调阅记录和备案记录内容一致,没有涂改痕迹。”
“那就把这份备案记录和调阅记录一起存档。原件留在平川,复印件送省政法委一份。”
赵庆华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陆鸣兮坐在桌前,翻开那份备案记录的复印件又看了一遍。汉东华远在一月调阅了柳河镇土地转让协议的备案记录,而那份协议的受让方是周书记的公司。
周书记三月到任柳河镇,到任第五天撬开了前任的柜子,发现了那份合同。
汉东华远在一月就知道这份合同的存在,但周书记本人直到三月撬开柜子才知道。也就是说,在周书记还不知道自己会成为柳河镇党委书记的时候,已经有人在替他铺路了。
铺路的人把合同放进了马书记的柜子里,把受让方填成了周书记的公司,然后在汉东华远留下了一份调阅记录。
傍晚,陆鸣兮走出办公楼时,天还没有全暗。春天的黄昏比冬天长,路灯亮起来的时候,天边还留着一线浅橘色的光。他站在台阶上,手机震了一下,是祁幼楚发来的消息:“诗涵说时间你定,地方你定。她随时都可以。”
陆鸣兮看着那行字,没有立刻回复。他走下台阶,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夜风穿过梧桐树吹过来,带着春天特有的湿润气息。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秋天,槐树底下,她站在他对面,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那时候他没有再问,她也没有再解释。现在她回来了,问他什么时候有空。
他拿出手机,打了一行字:“明天晚上七点,城南那家老茶馆。你知道地方。”
发出去之后,他收起手机,继续往停车场走去。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初春的暮色里落在地面上,像一条还在向前延伸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