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诗涵提前到了。
城南那家老茶馆藏在一条巷子深处,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盏旧式的铁皮灯。她推开木门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清脆的,像是有人在远处敲了一下玻璃杯。
她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外套搭在旁边的椅背上。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米色的薄毛衣,领口露出一截细白的锁骨,头发披散着,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点了一壶龙井,茶汤在玻璃壶里缓缓舒展,一片一片地沉下去。
茶馆里很安静。角落里有人在翻书,柜台后面老板在擦一只紫砂壶,偶尔传来杯盖与杯沿轻轻磕碰的声响。她看着窗外巷子口的方向,目光平静,但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某根弦被拨动后余震未消。
七点过五分,门被推开了。风铃又响了一声。
陆鸣兮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领口微敞,肩膀的线条比上次见面时绷得更紧了一些。他看见她,脚步停了一瞬,然后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动了他额前的头发,她在那一瞬看见他眼下的疲惫,不是疲惫本身,是他抬手时指节紧绷的弧度,像是握着某件沉重的东西太久了,连放下的时候都忘了松开。
“等很久了?”
“没多久。”邵诗涵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刚到一会儿。”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温热,回甘很长。他放下杯子,看着她。茶馆的灯光偏暖,落在她脸上,把她侧脸的轮廓照得格外柔和。她比记忆里瘦了一些,但那种从容还在。她坐在那里,不说话的时候像一幅被妥善装裱的画,每一笔都落在它该落的位置。
“你瘦了。”她说。
“你也没胖。”他笑了一下,很淡。
“华盛顿那边吃得不习惯。回来这几天补回来了。”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幼楚说你最近很忙。”
“还好。忙点好。”
邵诗涵没有接话。她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静的东西,不是审视,是在确认。像是在用眼睛确认眼前这个人还是不是她记忆里的那个人。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了她垂在肩头的一缕发丝,她抬手把它拢到耳后,动作很轻。
“鸣兮,你在汉东待了多久了?”
“快一年了。”
“感觉怎么样?”
“比预想中复杂。”他端着茶杯,没有喝,“但也比预想中值得。”
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知道他说的“复杂”是什么意思,也知道他说的“值得”意味着什么。她端起茶壶又给他续了一杯:“那就好。我还怕你把自己耗得太狠了。”
“不会。”他说,“有人帮我盯着。”
“谁?”
“幼楚。还有一些同事。”他顿了顿,“还有一个从华盛顿回来的人,刚到的第一天就让我出来喝茶。”
邵诗涵笑了,很轻。那笑容很短,像是怕笑久了会把什么情绪带出来。她垂下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影子:“那这个人还挺懂事的。”
“嗯。懂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馆里又安静了一会儿。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一小片被茶汤洇湿的印痕上:“诗涵,你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
“不确定。”她说,“看情况。如果觉得舒服,就多待一阵。”
“那觉得舒服吗?”
她看着他,像是在想怎么回答。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光透过玻璃窗落进来,在她肩头镀上一层薄薄的暖色,沿着长发滑落下去,在地板上融成一小片光晕。“比想象中舒服。”她说,“汉东的春天比我记忆里好一些。”
“那多待一阵。”
“嗯。”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可能吧。”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聊太久。茶喝了两壶,说了些无关紧要的事,她在华盛顿的生活,他在汉东的工作,祁幼楚最近的状态。谁也没有提过去,谁也没有提以后。八点半的时候他站起来:“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住在君悦,打车十分钟。”
“那送到巷口。”
他们穿过那条窄巷子,走出巷口的时候路灯把路面照成一片暖黄色。她站在路灯下,回过头看着他:“鸣兮哥,下次来汉东的时候,还能这样喝一次茶吗?”
“能。”
她微微颔首,转身往街边走去。走到停靠的出租车前,她回过头,隔着几步的距离说了一句:“你比以前更累了。但你没变。”然后她弯腰上了车。
车门关上了。出租车汇入车流,尾灯在暮色里渐渐模糊,消失在拐角。陆鸣兮站在路灯下,夜风穿过梧桐树吹过来,带着春天特有的湿润气息。她说“你没变”,他不知道她是说好的那部分,还是不好的那部分。但他知道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里有一种很轻的肯定,像是对他这大半年来所有的坚持给出的回应。
他转身往回走。手机震了一下,是赵庆华发来的消息:“陆书记,柳河镇那边有新情况。周书记今天下午让人把那份土地转让协议的原件送到了平川区法院,备注栏写的是‘移交省政法委待查’。”
他看完那行字,把手机放回口袋。周书记把原件送到了区法院,备注写了“省政法委待查”,他在主动交底,主动把筹码放到了台面上。风还在吹,路灯还在亮,他走在巷子里,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一下一下地响着。
明天还有会,后天还要去平川。日子还在继续,而他已经走了很长一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