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书记把土地协议原件送到平川区法院的第二天,陆鸣兮就到了柳河镇。
他没有提前通知,车停在镇政府门口时,镇党委副书记刘志刚正好从院子里出来,看见他从车上下来,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迎了上去。“陆书记,您怎么来了?”
“路过,进来看看。”陆鸣兮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枝丫上的新芽比上次看到的密了一些,在晨光里泛着淡绿色的光,“周书记在不在?”
“在。在办公室。”
陆鸣兮穿过院子,上了二楼。走廊里的灯没有开,光线偏暗。他走到走廊尽头的门前,敲了两下。门开了,周书记站在门内,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见他愣了一瞬,然后侧过身:“陆书记,请进。”
办公室不大,但比上次马书记走的时候整洁了一些。桌面上文件分类摆放,笔筒里插着几支笔,窗台上那盆绿萝被浇过水了,叶子不再枯黄。周书记把椅子上的文件挪开,请陆鸣兮坐下,自己去倒了一杯茶放在他面前。
“那份协议的原件,你已经送到区法院了。”陆鸣兮没有喝茶,开门见山。
“送了。”周书记坐回椅子上,“原件留在区法院,复印件我留了一份存档。”
“送的时候,备注栏写的是‘移交省政法委待查’。这个备注是你写的?”
“是我写的。”周书记没有回避,“陆书记,这份合同是马书记签的,受让方是我的公司。如果我私下处理掉,将来被人翻出来,我就是主动销毁证据。如果我留着不交,将来被人查出来,我就是隐匿证据。我没有第三种选择,只能交。交给谁最安全,我就交给谁。”
陆鸣兮看着他:“那你觉得交给谁最安全?”
“交给您。”周书记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因为您查这条线,不是为了查我。您查的是让这份合同出现在马书记柜子里的人。”
陆鸣兮没有接话。他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茶汤温热,带着一股很淡的茉莉花香。“合同送到区法院之后,县委办那边有没有人来问过?”
“今天早上有人来过。”周书记说,“县委办的一个副主任,姓王。他没有进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看见我在,转身就走了。”
“他没有开口问你?”
“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看了我一眼。”周书记顿了顿,“陆书记,王副主任是当初经手那份备案记录的人。他知道那份合同的存在,也知道我把原件交出去了。他不用开口,他站在那里,就已经是一个动作。”
陆鸣兮放下茶杯:“他站了多久?”
“大约十秒。”
“十秒就够了。”陆鸣兮站起来,“周书记,你做得对。合同交出去了,接下来的事,你不用再一个人扛。”
周书记也站起来,送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在门槛边停了一瞬:“陆书记,马书记现在还在县招待所,没有回镇上。如果他一直不回来,那份合同背后的真相,就永远只有半份。”
陆鸣兮在走廊里站住,回头看了周书记一眼:“他会回来的。”
他走下楼梯时,院子里阳光正好照在那棵老槐树上,新芽在光里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泽。夜风穿过梧桐树吹过来,带着春天特有的湿润气息。陆鸣兮没有立刻上车,站在院子里给方知秋发了一条消息:“马书记在县招待所,你去见一面。不谈案子,不谈合同,只问一件事,他还想不想回镇上看看。”
发完消息他坐上车,往省城方向驶去。
当天下午,省城。苏涵在办公室里整理平川送来的工商档案时,翻到了恒达商贸那页被涂改液覆盖的股东变更记录。她拿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线又看了一遍,涂改液的厚度比上次看到的薄了一些,像是被人反复揭开又盖上的痕迹。她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边缘,底下的字迹隐约可见,但还不够清晰。
她拍了照片发给陆鸣兮:“陆书记,恒达商贸的工商底档里,股东变更栏的涂改液被人动过。不是新涂的,是被揭过又盖上的。底下那个名字,可能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名字被拆成了两个词。”
陆鸣兮看着照片,在灯下放大之后,隐约能看到几道残留的笔画轮廓。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了屏。
傍晚,陆鸣兮回到公寓时,天已经暗了。他换了鞋,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手机亮了一下,是祁幼楚发来的消息:“诗涵今天下午去了一趟青石峪,说想看春天刚发芽的山。她一个人去的,没叫任何人。回来之后发了一张照片给我,山顶上有一棵老松树,枝丫上挂满了新绿。”照片下面跟着一句话:“她说,有些树等了一整个冬天,就是为了在春天长出新的叶子。”
陆鸣兮看着那张照片。青石峪,他在那里待过一段日子。他知道那棵老松树。
很多年前,她还在华盛顿的时候,他在青石峪拍过一张类似角度的照片,发给她看过。陆则川知道那张照片的事,陆鸣兮没有告诉他。但祁幼楚不知道的是,陆则川一直留着那张照片的复印件,夹在一本旧书里。
很多年后的一天,邵诗涵从华盛顿回来,在书房里翻到了那本书。
她看见照片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什么都没说,把照片放回了原处。
他想起祁幼楚说的那句话,“有些树等了一整个冬天,就是为了在春天长出新的叶子。”
他没有回那条消息,也没有删掉那张照片。窗外的路灯亮了,梧桐树的新芽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淡绿色的光。他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转身走进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