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办公室，姜永辉和武超说道：
“你拟个通知给各区县政法委发下去，就说政法部门虽然参与招商事宜，但以服务和保障为主，不承担具体指标，不参与商务谈判，不介入企业经营。”
这个通知一发下去，基层政法系统一片叫好。
尤其是几个区县的公安分局长，私下里跟杨建刚说：“还是姜书记懂基层，我们的人天天应付各种任务，已经快撑不住了，再给我们压招商指标，这真是没法活了。”
但好景不长。
九月中旬，“大招商”正进行的轰轰烈烈，然后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把沈峥的“大招商”推上了风口浪尖。
起因是云岩区为了完成招商任务，引入了一家做矿渣综合利用的外地企业，该企业号称投资三个亿落地凉城建设一条生产线。
沈峥很重视这个项目，亲自出席签约仪式，还当场许诺了包括土地、税收、水电在内的一系列优惠政策。
然而，企业进场施工不到一个月，就有周边村民上访，说这家企业补偿款没谈拢就圈占了他们的耕地，村民只好到地里阻拦施工。
紧接着，又有人举报这家企业压根没有生产资质，所谓矿渣综合利用只是幌子，实际上是想借这个壳子做工业固废倾倒。
姜永辉让杨建刚去核实了一下。
结果查明，这家企业的法人之前在邻省就曾因非法转移工业固废被查处过。
这次来凉城，是换了马甲重新包装，而且拿到了当地政府提供的绿色通道，连环评都还没做完就急着进场。
事情爆出来之后，沈峥脸上很难看。
他在市委书记办公会上发了火，把相关的国土、环保、招商等部门都骂了一遍，说他们把关不严、审核只做表面文章。
但骂人归骂人，沈峥终于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有些着急了。
但是，认错是不可能认错的，作为沈家人，字典里从来没有这几个字眼，他一定要做出些成绩来让爷爷看看，他绝对不是一个比不上大哥和老三的废物。
绝对不是！
出了这样的事儿，姜永辉没有落井下石，只是让杨建刚依法依规处置，该停的停，该查的查，同时把涉及的土地补偿问题转给信访局和当地政府妥善解决。
他心里很清楚，这件事暴露出的问题，正是他当初在会上想提醒过的：招商不能急功近利，更不能为了政绩把底线抛掉。
这样下去，云岩区的例子只是一个开始，照这个速度，后面类似的事只会越来越多。
果不其然，接下来的一个月，凉城招商引资签约了一堆项目，但真正落地的寥寥无几。
不少项目只停留在“意向”“框架”层面，有的甚至连公司注册都没完成，就被拿来凑数。
沈峥对此很不满，多次在会上点名批评几个区县的“招商质量不高”，要求所有已签约项目必须在一个月内启动实质建设。
压力层层传导，一些基层干部开始用各种手段“催熟”项目。
有的乡镇把原本不属于招商范围的小微个体户拉来充数，有的县把几年前的老项目重新包装上报，还有的直接把企业的口头承诺当成正式协议，搞出了不少虚假签约。
马玉平有一次打电话诉苦：
“姜书记，您是不知道，安平县有个乡为了完成招商任务，把几个村民合伙建的小型养殖场报成了‘现代农业示范项目’，号称投资八千万，我去现场看了一下，实际投入撑死二十万顶天了，哎，我也知道大家难，有时候为了完成任务确实没有办法啊！”
姜永辉听完，皱起了眉头。
这些问题，归根到底都是被指标逼出来的。
可他没有权限去直接干预政府的招商考核，只能在自己的职权范围内，提醒各区县政法部门守住底线，不能被卷进这些数字游戏里，做好自己分内的工作。
9月17日，武超带过来一封实名举报信。
“姜书记，这封信是直接写给您的，您要看看吗？”
武超问道。
作为市政法委书记，姜永辉一天收到的信没有一百封，也有七八十封，根本看不过来。
信送过来之后，都是先由政法委办公室那里进行筛选，认为重要的交给武超，然后武超再次筛选，认为重要的会挑出来拿给姜永辉看。
“什么事儿？”
姜永辉头也没抬。
“姜书记，是一封实名举报信，柳泉市一个叫张军的人，反映他所在的矿上存在黑恶势力，他说公安查了大半年了一直没有结果，那帮人之前怎么样，现在还是怎么样，他听说市里为了招商，要把这个案子压下来了，有些着急，就给您写了信。”
姜永辉抬起头来：“哪个矿？”
武超翻了翻后面的附件说道：“婺源，我知道这个案子，杨局长跟您汇报过这个案子，汇报材料里有。”
姜永辉想了想，他确实有印象，这个案子是扫黑除恶专班正在跟进的线索之一，而且已经进入收网阶段了，只等证据链闭合，怎么会有“压下来”的说法？
武超继续说道：“反映人还说，矿主赵三炮跟沈书记吃过饭，是沈书记亲自打电话到区里，让别查了，还说有人让他们把上访的材料撤回来，每家给五千块钱。”
姜永辉的眼神倏地冷了下来，“拿过来我看看，”
他伸手从武超手里结果信件，认真看了起来。
“砰！”
当看到最后附件中一张清晰的照片，他气愤地将材料拍在了桌子上。
照片中，正是沈峥与一帮人推杯换盏的情景。
显然，这个反映人信中所写的内容，有很大概率是真的。
如果这个反映人说的是真的，那沈峥就是在直接干预司法，而且还越过了他。
姜永辉拿起电话让杨建刚查一下案子的最新进展，以及最近有没有任何外部力量试图插手干预。
杨建刚很快回过来电话：“姜书记，确实有人向柳泉市公安分局打过招呼，是柳泉市一个叫刘青的副市长，上周以‘服务企业’为由，到柳泉市公安分局了解这个案子的进展情况，并暗示分局长说市里相关领导非常重视，要求柳泉市公安分局给个面儿，从轻进行处置。”
“给谁的面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