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大同呢？”
“这个人有点清高，书生气重，到凉城之后还没跟谁深交过，我让人侧面打听了一下，他在宣传部的时候就是有名的笔杆子，但为人处世不够圆滑，跟部里一些领导处得一般，这次下放到凉城，说是升职，其实有点发配的味道。”
王剑锋眼睛微眯：“发配？那他心里未必服气，这种人，只要给他台阶，给他面子，他反而比那些八面玲珑的人更好用。”
“您的意思是……”
“过几天我约他单独谈谈，不谈工作，就聊点闲篇，先让他放下戒心，”王剑锋笑着道。
接下来的半个多月，凉城表面平静，暗地里却波澜迭起。
王剑锋除了正常主持工作，还利用一切机会加强与方大同、叶红的联系。
他让韩东在市委办公厅内部做了不少工作，生活上关照，细节上贴心，连两人的办公室朝向、办公用品配置都亲自过问，做足了礼贤下士的姿态。
方大同和叶红被安排在市委大楼同一层办公，办公室相邻，看得出是王剑锋刻意为之。
姜永辉看在眼里，却并不着急。
他只是先让武超把方大同和叶红的履历摸一下，又通过与省里相熟的关系，打听到了一些两人在省直机关时的口碑和背景。
方大同，五十一岁，调研员出身，在宣传部政策研究室干了十多年，擅长理论文章和讲话稿起草，是省里有名的“一支笔”。
但是此人不善经营关系，因此提拔屡屡被搁置，这次下放凉城，提拔为组织部长，算是领导对他这么多年任劳任怨的某种补偿。
他有一个儿子在外地读大学，妻子则留在龙城，一个人住在市委安排的两室一厅里，生活简单。
叶红，四十五岁，民政厅出来的干部，之前是低保处处长，对基层民生事务很熟悉，也跟市县两级干部打交道多，人缘不错。
她丈夫是省直某单位的处级干部，孩子在龙城读高中，同样是一个人在凉城居住在市委安排的两室一厅里。
武超汇报完这些情况后，姜永辉点了点头，心里有了数。
“方大同这种人，吃软不吃硬，跟王剑锋那种主动示好的人反而容易保持距离，他是个有傲气的人，未必看得上王剑锋那套，叶红嘛，民政厅出来的，注重实际，讲究稳妥，谁能在工作上给她支撑，她就会偏向谁。”
武超问：“那您打算怎么接触？”
“不急。”
新年即将来临之际，姜永辉组织了一次全市政法系统下基层慰问活动，深入到几个县的矿区乡镇，与基层干警、信访干部面对面交流，现场解决了一批基层干部的实际困难，获得了基层干部的一致好评。
方大同和叶红虽然不分管政法口，但作为新来的常委，市委办也安排他们参加了，一则熟悉一下当地环境，二则也算一次调研。
在安远县一个矿区派出所，姜永辉了解到当地民警的办公用房年久失修，夏天漏雨，冬天漏风，当场要求县政法委安排资金进行修缮，叶红当时就在旁边，听的真真的，而这样的情景，这几天她已经见识过多次，这并不是作秀，而是真正的帮助基层干部解决面临的实际困难。
她不由说了一句，“姜书记，您对基层干部可真上心。”
姜永辉笑了笑：“政法口的事，说到底就是人的事，基层干警过不好，怎么让老百姓过好？叶部长以前在民政口，对这些应该比我感触更深。”
叶红点头，确实是这么个情况。
方大同那边同样感受颇深，自从下了凉城以后，他发现以前写材料的那些弄不明白的东西全都具象化了，就像基层干部面临的困难问题，他之前会想，他们同样拿着工资干着和自己差不多的活，能面临什么样的困难？
可下来才知道，有些县已经三个月没有发工资了，有些部门的办公条件极差，甚至有些根本就没有固定的办公地点，这些是在省里根本见不到的情况，也是他之前写一些调研材料里根本不会提到的事情。
而姜永辉是如何做的呢，遇水搭桥、路破修路，只要是他发现的问题，只要是基层干部提出的困难，他从不敷衍，从不推脱，会想尽一切办法帮助他们解决。
方大同在观察，也在学习，学习如何在基层当一个干部，如何当一个好干部。
姜永辉跟从本心做着自己分内的工作，同时也在影响着周边的人，他心里清楚，方大同和叶红对他的态度正在慢慢发生变化。
虽然他们未必会公开站在自己一边，但至少不会轻易被王剑锋拉过去。
十二月中旬，省委关于凉城市委书记人选的消息终于有了眉目。
消息是庄兴国在电话里告诉姜永辉的，他算是最早知道的人之一。
“永辉，凉城新书记的人选，基本定了。”
姜永辉握着手机，心里一动：“是谁？”
“这个人姓陆，叫陆川，四十八岁，之前在国家发改委地区司当副司长，后来到东北一个地级市干过一届市长，又回到京城，理论有，实践也有，不是沈峥那种空降的书呆子。”
姜永辉把这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陆川，发改委系统出身，又干过市长，理论上比沈峥更懂得地方工作的复杂性，越是这样的人，就越不简单。
“那王剑锋呢？”姜永辉问。
“王剑锋可能动，也可能不动，现在主要有两种意见，一是平调走，二是留在凉城继续当市长，省委目前倾向于后者，毕竟凉城刚经历这么多事，市长再换人，不利于稳定，但也不排除王剑锋自己活动，争取调到更好的地方去。”
姜永辉沉吟了一下：“如果王剑锋留下来，再配一个外面来的书记，情况恐怕会比沈峥在的时候更加复杂。”
庄兴国点头：“所以你要有思想准备，陆川这个人，我听发改委的熟人提过，能力有，但性格比较强势，控制欲强，他若来了凉城，第一件事必然是重新调整现有格局，你现在分管政法，在他眼里会是一个必须争取或者必须压制的对象。”
姜永辉笑了笑：“求同存异嘛，他要是来跟我合作，我举双手欢迎，他要是想打压我，我也不是泥捏的。”
庄兴国笑声传来：“好，有信心就好，不过我还要和你说一句，沈峥是栽在贪功冒进上，陆川不会那么蠢，这个人，你要慎重对待。”
姜永辉认真点头：“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