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这地方我从前怎么半点没听你提过?”
我站在逐渐冒起温热潮气的温泉池边,盯着水面看着一线清亮的水位正顺着池壁缓缓往下落。
忍不住扭头对着身旁的通天教主开口发问,他听完只是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满脸的不以为然。
“我偷偷藏的这处隐秘地界,要是能被你这小崽子随便摸上门,我这当师父的颜面还往哪搁,倒不如直接撂挑子不干了。”
我:“……”
一时间竟语塞无语,不得不承认师父这话糙理不糙。
伴着一阵哗啦哗啦的水流淌动声,没过片刻整池温泉水便泄得一干二净。
露出来底下整整齐齐铺着的一层平整石砖,摸上去还带着池水浸润后的微凉滑感。
通天教主先斜斜扫了我一眼,随后指尖往池底正中央的位置一点。
那里竟然嵌着一副太极图?
我刚才站得稍远了些,眯着眼使劲往那边瞅也没看得真切。
只能朦朦胧胧辨出石面上刻着一道阴阳流转的纹路,模样着实像太极八卦阵的核心图案。
“无泪,过来。你身上那枚戮神钉本来就是这处封印的第二重保障,现在你把它取出来,稳稳放在那太极图的正上方。”
“记住,待会儿一定要把戮神钉的全部威力都彻底释放出来,先把底下压了多年的东西镇住一阵,别让他们轻易冲破禁制冒出头,不然搞出漏子可是谁都兜不住的大祸。”
我轻轻点了点头,示意师父这点小事我心里有数,随即晃着步子,慢悠悠地往池底正中央的位置走过去。
“放这儿吗?”
我蹲下身,指尖点了点脚底下刻着的太极纹路,通天在身后微微颔首。
“没错,你放开手脚去做就行。底下封着的巫妖两族要是感知到戮神钉的凶煞威力,保不齐会吵吵嚷嚷说些胡话,你小子定力稳点,听完别忍不住笑出声乱了节奏。”
我随口模模糊糊应了一声,思绪却不由自主飘远了,愣在原地发起呆来。
这压在池底的空间里到底能藏着什么?
传闻上古巫妖两族抢天庭、划地界,难道底下还封着一个自成体系的小世界?
不对啊,按理说不该是这样。
要说怕我倒是真没什么可怕的,如今三界里除了师父他们几位天道级的人物,几乎没什么东西能伤得了我分毫。
难不成是师父打算借着这次的机会,故意把他们放出来重见天日?
难道这池底藏着的,是和西游里说的掌中佛国类似的一方独立天地?
要是师父真把这方天地经营起来,日后难道也要像西方教、西天极乐世界那样,自成一脉势力?
真到了那个时候,我又该以什么身份自处?
我这人一动起脑子就容易钻牛角尖,各种念头一个接一个往外冒,把所有能想到的可能性全都在心里盘了一遍,后背竟不知不觉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无泪!发什么愣呢!”
通天教主一声厉声怒斥,像一道惊雷瞬间把我从纷乱的思绪里拽回现实。
我回神的瞬间便运力催动,把体内的混沌内力一股脑往掌心的戮神钉里灌。
先天阴阳二气在钉身内部不断碰撞、翻涌、交融,迸发出阵阵刺耳的嗡鸣。
“不对!”通天见这架势瞬间脸色一变,失声喊出不好,“谁让你小子往里面灌输混沌之气的!”
“照这个动静下去,戮神钉马上就要失去控制,搞无差别攻击了!”
话音刚落,我手里的戮神钉就开始剧烈震颤。
钉身上那些古朴玄奥的花纹挨个亮起耀眼光斑,倏然间万道霞光从钉身迸射而出。
五彩瑞气四下蔓延开来,几乎要晃得人睁不开眼。
其实控制这枚法器的法子说穿了很简单,就是往里面灌输自身的本命内力。
师父能把它操控得得心应手,全因为他就是亲手锻造出这枚凶钉的人。
换了我这个半路子接手的外人,想要彻底掌控它,自然要费上九牛二虎的力气。
我这边刚尝试着沉下心神收服它,戮神钉就爆发出了极强的反抗意志。
这玩意儿的灵性居然是自行孕育出来的,根本不是后天祭炼赋予的!
不愧是师父亲手耗费无数天材地宝锻成的至宝,凶性和强悍程度完全超出我的预料。
“戮神钉,咱们打个商量,做笔交易怎么样?”
【什么人在说话?】
戮神钉的器灵居然主动跟我搭话了?
这陌生的意识流对话突兀地在我脑海里响起,我瞬间反应过来这是钉子里自行孕育的灵智在跟我沟通。
我稳了稳翻涌的心绪,闭着眼在意识世界里跟它直接对话:“我知道你从诞生起就藏着最深的渴望——杀戮。”
“我可以满足你这份被封印了无数年的欲望。”
戮神钉的意识似是迟疑了好一阵,才再度传来带着困惑的念头。
【我跟着旧主人通天,从来没出过手沾过血,你怎么能笃定我想要杀戮?】
我冷笑一声,掌心往钉身灌注的混沌之力反倒又加重了几分。
“从你所用的锻造材料,到你被造出来的终极用途,就早已注定你是一柄必须饮尽强者之血才能苏醒的神器。现在你被我暂时压制,不过是因为体内积攒的煞气还不够多而已。”
“等你吸够了足够的鲜血煞气,我保证整个三界之内,再也没有人能凭借外力操控你半分。”
【你凭什么觉得,你能帮我做到这件事?】
“因为我接下来要闯去西天极乐,杀遍神佛。”
“怎么样,这笔买卖划算吧?你现在先帮我稳稳打开这层封印,让我安安全全把底下的巫妖两族接出来为我们所用,之后我便带你直杀西天,让你痛痛快快饮尽漫天神佛的血。”
戮神钉的意识沉默着思索了很久很久,最后那股震得我掌心生疼的暴戾气息终于渐渐敛去,缓缓平复了下来。
“一言为定,人类。”
我默默点了点头,脚下的太极图也跟着戮神钉收敛起凶性的气息,顺着阴阳鱼的纹路慢慢悠悠旋转起来。
“呼……”
站在岸边的通天见状终于长舒了一口气,抬起手擦了擦额角吓出来的冷汗。
“师父,无泪手里那枚钉子,怎么能把您都弄得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一旁的言申满脸困惑,化身天道的通天教主,三界里居然还有能让他忌惮的东西?
戮神钉不是他亲手造出来的吗,操控起来对他来说难道不是小菜一碟?
通天教主拿手里的蒲扇一个劲往自己身上扇风,没好气地瞪了言申一眼。
“我是怕你们三个蠢材!踏马的大事还没办成,先稀里糊涂死在戮神钉的无差别攻击下,这不纯纯出师未捷身先死吗?”
言申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几下:“师父,不至于吧……我和无泪的修为都无限逼近天道境界,真要说危险不也就骁子修为差点扛不住吗?”
“哎卧槽?!”王骁听见言申竟敢当众 diss 自己,扬手作势就要往他身上打,通天教主连话都没多说,只是转头给王骁投去一个眼神里满是纵容溺爱的警告,刚才还张牙舞爪的王骁瞬间就老实安分了。
“唉。”师父扶着额头无奈地长叹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池底,只见那幅太极图越转越快,带着周围的灵气都开始顺着漩涡疯狂翻涌。
“砰!”
一声轻响,浓郁的灵气冲击波四下散开,缠绕了数万年的封印,就在这一刻彻底解开了。
戮神钉刚完成一轮煞气冲刷,钉身的光芒微微黯淡下来,震得人耳膜发颤的嗡鸣声也渐渐低了下去。
池底西侧的黑暗里先传来一阵锁链拖拽碰撞的哗啦声,被锁在最里面的九凤第一个缓缓抬起九个头颅,瞳孔里蛰伏了万年的幽绿鬼火重新燃得透亮,声音嘶哑干涩,却带着刻进巫族骨子里的倨傲。
长在正中的那颗头颅眼神锐利地扫向东边:“喂,鲲鹏!你们妖族当年不是大言不惭号称‘周天星斗布阵,万妖前来朝拜’吗?现在瞧瞧,护山的星斗大阵都碎成渣了,笼子里就剩你这只秃毛大鹏在苟活?”
她故意猛地一晃肩膀,让肩胛骨上贯穿皮肉的铁钩扯动伤口,几滴混着剧毒的黑血顺着羽毛滴落在青石板上,转瞬就腾起一股带着腥气的袅袅蒸汽。
东侧铁笼的阴影里,鲲鹏慢悠悠掀开了一只眼,身后嵌在石壁上的月光石把冷光投进他冰碴似的瞳孔里,他连头都懒得转,只用那种活了数千年的老怪物特有的、不紧不慢的语调开了口。
“呵呵……九凤,你肩胛上那两枚锁魂钉,可是当年通天亲自出手打进去的。我要是你,就先低头数数自己还剩几个脑袋能张嘴骂人,再来多管闲事操心我翅膀上的毛秃不秃。”
他翅膀微动,根根翎毛扯得铁笼上的封印符文簌簌掉落下寒霜,脚边很快积了薄薄一层碎冰。
旁边锁着的计蒙迷迷糊糊从睡梦里抬起头,刚想张嘴凑个热闹接句话,就被身边的飞廉用坚硬的鹿角轻轻撞了下腰,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别瞎掺和这俩老怪物的对喷。
九凤正中的头颅低低笑出了声,左边紧邻着的那颗头却猛地一转,眼神直扫向西边的墙角。
“风伯,你昨夜在底下哼哼唧唧唱的那段调子,是巫族的送葬曲吧?唱给哪个老鬼听的?”
蜷缩在墙角阴影里的风伯半倚着冰冷的石壁,头顶的鹿角断了一根,眼神蒙着一层散不开的迷蒙。他愣了好半天,才哑着嗓子出声回应:“……给夸父唱的。当年他被你们妖族那十只金乌晒成干尸的时候,最后半句送葬曲都没来得及听完。”
这话刚落音,东边一直盘坐在地的陆压眼皮猛地跳了一下。他屁股底下垫着斩仙葫芦的阵盘,整个人纹丝没动,头顶那一缕飘着的本命金乌真火却骤然往上窜了三寸高。
戮神钉像是嗅到了熟悉的凶戾气息,钉尖微微往他的方向转了半寸,陆压瞬间便觉察到了威胁,立刻压下血管里翻涌的火气,那簇明火又乖乖缩成了豆粒大小。
陆压的声音听似平静,却裹着千钧重的寒意:“风伯,你要是想再体验一回被金乌真火灼烧的滋味,我不介意先唤出斩仙飞刀,把你这张乱说话的舌头割下来下酒。”
风伯咧嘴一笑,露出嘴里缺了好几颗的牙:“有本事你倒是斩啊。我倒要看看,你那柄引以为傲的飞刀,现在被封得动得了吗?”
两道淬满凶意的目光隔着大半个密室撞在一处,连空气里飘着的细碎水汽都像是被瞬间冻住了一瞬。
一直全程沉默旁听的白泽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他安安稳稳坐在冰冷的石椅上,爪子里攥着的龟甲来回转了两圈,又轻轻搁到一旁的地面上。
白泽侧过脸对着陆压,声音放得很轻:“别中了他的激将法。戮神钉刚结束一轮煞气冲刷,你要是贸然催动真火反抗,下一波封印的煞气冲击会提前整整半个时辰,平白无故受罪的还是你自己。”
他顿了顿,又把身子转过去朝向西侧的九凤几人,用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全场所有人都听清的声音接着说:“九凤,你也不必总拿着夸父逐日的旧事说事。当年夸父要是铁了心不去追那十位金乌太子,事态也不会闹到同归于尽的地步。上古的这些恩怨因果,从来就不是哪一方的全部过错。”
九凤最右侧的那颗头颅听完直接嗤笑出了声:“白泽,你还是这副装得万事都通晓的样子。可你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载,怎么就算不到咱们这帮人最后会一起蹲在这不见天日的破温泉底下当囚犯?”
白泽没跟她斗嘴反驳,只是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爪尖上被金色封印符文缠得死死的毛发,轻轻叹了一口长气。
就在这时,密室最深处那块血红色的巨石底下,忽然传来一声沉实的闷响——是蚩尤的残魂在石头底下重重敲了一记,声响像远古战场上传来的战鼓余音,沉缓厚重地滚过整个密室的角角落落。
刚才还吵吵嚷嚷的所有声音,在这一刻瞬间全停了。
鲲鹏默默合上了眼,陆压张嘴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浊气,九凤那九个头颅里晃荡的幽绿色鬼火也安安静静定在原地,不再来回飘曳。
整间密室里静得只能听见温泉水顺着石缝渗下来的水滴声,一滴,一滴,慢悠悠敲在长满青苔的青石板上,伴着戮神钉传出来的、像心跳一样微弱沉稳的嗡鸣。
不知道过了多久,九凤正中的那颗头终于开口,用一种极其少见的、不带半分刺的沙哑嗓音,近乎自言自语般低声说了一句:
“要是后土娘娘还在……就好了。”
没有人接这句话。
鲲鹏悄悄掀开眼缝往她那边扫了一眼,往常挂在嘴边的嘲讽半句没说。
陆压也低下头,指尖轻轻碰了碰膝盖前那柄被无形封印压得死死的斩仙飞刀,唇瓣动了动,最后也什么都没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