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认得九凤的,认得鲲鹏的,认得陆压的。
它从你们被关进去那天起就记住了你们每一滴血的味道。
它不需要射出去,它只需要感觉到你们其中有任何人动了杀心,它就会自己往下落。
落下来的时候,你们三位的元神和肉身会同时被钉在同一个点上,再也分不开。”
九凤仰头看着那根钉子,九个头颅里所有的眼睛都盯着那个暗金色的光点。
她喉头动了一下,怯生生的没说话。
地上的碎石子被风刮起来一点,擦着她脚边滚过去,没人抬手挡一下,也没人挪脚躲。
鲲鹏把自己的翅膀收回来,慢吞吞的退了两步,他的竖瞳缩成了针尖大小,盯着戮神钉的目光像在看自己的棺材。
翅膀收的时候扫到旁边一块半露在泥里的石头,咔哒一声,石头裂成了两半,他没低头看,那点声响跟没进他耳朵里一样。
陆压把自己的斩仙飞刀从地上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把刀慢慢插回鞘里。
鞘口磨得起毛了,他插的时候顿了一下,指尖在毛边的地方蹭了蹭,最后还是按严实了,把刀卡得一点缝都没留。
白泽从最后面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仰头看了看那根钉子,低头又看了看我,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你这根钉子的名字要改一改。它不叫戮神钉了——它叫镇劫。”
我看了他一眼。
他说完就退了回去,走到计蒙和飞廉中间,三人并排站在一起,像一座小型的山。
站着不动的时候,连脚边刮过去的风都绕着他们走,没带起一点多余的动静。
我站在石坪中央,头顶悬着那根暗金色的钉子,面前是三个互相凝视、互相警惕、互相恨不得把对方撕成碎片却又不得不按兵不动的巫妖。
没人先挪一步,没人先开口说半个字,连呼吸的节奏都尽量压得慢,生怕那点气浪蹭到旁边人身上,再扯出什么没必要的冲突。
地上之前打出来的坑洼里还积着点血,晒得发黏,踩下去就留个深印子,大伙都绕着走,谁都不想先沾那点脏东西。
山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温泉的水汽,吹散了些许石坪上残余的血腥味。
风刮过耳朵的时候有点热,裹着点湿乎乎的味道,不是别处常见的那种干冷的山风,闻着能感觉到离那片温泉池子不远了。
石坪边上长的几丛野草被吹得弯下去又直起来,叶尖上沾的点血珠掉在土里,很快就没影了。
“三日后,西天。”我说,“到时候你们谁出了多少力,战后分多少地。
现在都给我回洞府里去,养伤的养伤,磨刀的磨刀。谁再动手——”我拍了拍掌心的戮神钉留下的余温,“钉子和地府近,自己掂量。”
说完这话我就没再开口,盯着他们三个的脚,看谁先动。石坪上的日光晒得后颈有点发烫,我手心那点余温还没散,黏糊糊的,蹭得掌纹里都留着那股暗金钉子的糙感。
第一个转身往洞府走的是鲲鹏。
他走了三步,停了一下,头也不回的说了一句:“九凤,你翅根的血止一止,流多了打起来你撑不到第三炷香。”
说完他没等回应,抬步就往洞府那道石门走,脚步声落在石板上,咚一声咚一声,慢慢远了,没人知道他脸上是什么表情。
九凤站在原地,看看鲲鹏的背影,几个头颅里中间那颗忽然笑了一声。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上来是什么的笑。
她把翅根的血痂重新咬合了一下,血痂裂开来,新的血渗出来一点,又很快凝住。
她没皱眉头,抬步就往洞府那边走,剩下八个头慢慢转着,扫过我,扫过陆压,最后落回洞府那道半开的石门上,脚步没停,直接迈了进去。
陆压是最后一个走进的,他进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但我看懂了那个口型。他说的是,“谢谢。”
他手里还攥着那把刀的鞘,指节有点发白,转身的时候衣摆扫过地上那点散着的灰,带起一小团,很快就落回地面,没留什么痕迹。
石坪上只剩下我一个人。
日光把满地碎石照得滚烫,远处温泉的水面还在微微晃动,一圈一圈的波纹荡向岸边。
我脚边那点晒热的石头隔着鞋底传上来,有点烫脚,挪了两步才找着个稍微凉点的地方落脚。温泉那边飘过来的水汽越来越浓,沾在胳膊上,湿乎乎的,蹭一下能摸到点薄汗。
我仰头看着那根戮神钉,钉子慢慢降下来,落回我的掌心里,余温烫着虎口。
那点温度比刚打出来的时候软了点,没那么扎手,我攥着它,能感觉到钉身上那些细碎的纹路蹭着掌皮,一下一下,有点痒。
三天后就得去西天极乐。
天上的时间与人间的不同,都说“天上一天,地下一年。”
如果按照人间的小时分钟来算,天上大概有人间钟表的600小时,是为一天。
我之前在天上待过几回,没细算过时间,每次上去下来,地上的草都黄了又绿。
现在掰着指头数,才反应过来那六百个小时够干多少事。
把刀磨三遍刃,够把伤养得能站起来跑,够把该准备的东西都挨个清点一遍,不至于临到跟前抓瞎。
我低头看了看掌心的暗金色钉痕,把它重新收进怀里,转身走进洞府。
钉痕在掌心里印得深,摸上去还能感觉到那点凹下去的轮廓。
揣进怀里的时候,布料蹭着那点印子,有点磨得慌,我没管它,抬脚就跨进了洞府的门。
石门在身后合拢时,我听见里面某个角落传来九凤和鲲鹏隔着甬道互相骂了一句什么,但骂完后没有动手的声音,只有脚步声,各自走向各自被安排的石室。
石门合上的时候哐当一声重响,震得洞壁上掉下来点碎土,我站在门口听了半会儿,没听见拳打脚踢的动静。
也没听见翅膀扫墙的响动,只有俩人远远对呛的那点余音,顺着甬道飘出来一点,很快就没了。
镇住了。
至少暂时镇住了。
我站在洞府石门外的石坪上,把那根戮神钉从怀里掏出来。
日光底下它通体暗金,一尺三寸长,周身布满细密的空间裂纹,像一根凝固了的黑色闪电。
方才压服他们时钉身里灌满了煞气,现在正慢慢散去,在我掌心里微微发热。
我攥着它翻过来调过去看,那些裂纹里还卡着点之前沾的血渣,晒得干了,用指甲轻轻刮一下就掉,落在地上没声。
那点热乎气顺着掌心往胳膊肘窜,不烫人,就是一直暖着,像揣了块晒透的石头。
我端详了它片刻,把它重新裹进怀里那层鹿皮里,系好,贴肉收着。
那层鹿皮磨了好些年,软得很,裹上去的时候蹭着钉身的裂纹,一点声响都没有,系绳我拽了三下,确认拽紧了,不会半路掉出来,才往衣襟里塞,贴着胸口放,能感觉到那点热气隔着鹿皮透过来,踏实。
然后我转过身,把石门上那道封印重新摁实,确认运转无碍了,才往山下走。
摁封印的时候指尖压在那些旧符文上,那些纹路上磨得发亮,我一个一个摸过去,没摸漏,最后按下去的时候,石门边上的光慢慢暗了,严严实实的,从外头推不动半分。
我拍了拍门上的石头,没裂纹,没问题,转身就顺着山道往下走。
走出大约两里地,绕过第三道山坳的时候,我听见背后的风变了方向。九凤的嗓门隔着半座山传过来,又粗又哑,像一面破锣鼓被人踹了一脚。
“……短命鬼!你给老娘回来!这什么玩意——腌臜东西!——你他妈给我回来换个地儿!”
我脚底下没停,踩着路边的草往山下走,草叶上的水沾在鞋面上,凉丝丝的,那点声音顺着风飘过来,砸在耳朵上,我没回头。
紧跟着是鲲鹏的声音,比九凤稳当些,但也透着压不住的火气,隔着山壁嗡嗡的响,像石头缝里塞了只大瓮在闷响。
“姓白的!你跟她打一架!你他妈不是通晓万物吗?你通晓通晓她那张嘴能不能闭上!——”
那声响震得脚边的小石子滚了两下,我踢了一脚石子,它顺着坡往下滚,咚的一声撞在另一块石头上,停了。
然后是白泽不紧不慢回了一句,我隐约听见“那你自己跟她说”,后面的话就被山风刮散了。
接着轰的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砸在石壁上,整座山都跟着颤了一下,震脚底板。
我站着等了会儿,脚底下的土都晃了晃,掉下来点碎渣,落在鞋面上,我抖了抖脚,把渣子抖掉。
然后就是陆压不急不慢的声音,不高不低,顺着风清清楚楚送到我耳朵里:“打坏了洞府,你我都没地方住。”
这话落下来,那点闷响立马就停了,山也不晃了,连风都顿了半秒。
然后安静了。
我在山坳口站了一会儿,等着看有没有第二声响。
等了十来息,没有。风重新变回正常山风,吹着路边的野草,草尖上还挂着温泉那边飘过来的水汽。
我数着数等,数到十,还是没动静,连之前那点吵吵嚷嚷的声音都没了,山里头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刮过树叶的哗啦声。
我摇了摇头,继续往下走。
山道上的土踩得实,之前走了不知道多少回,每一步落下去都知道脚底下是什么,哪块石头松,哪段路滑,都门清。
走着走着就看见山脚下那片村子的屋顶了,烟囱里没冒烟,估计大伙都待在屋里没生火。
山脚下的村子里有人等着。一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蹲在村口的大槐树下面,嘴里叼着根草茎,正拿石子在地上画格子。
他画的是之前常玩的那个打格子的游戏,石子蹭在泥地上,划出一道一道白印子,边上扔了半块碎石头,已经磨得圆溜溜的了,一看就蹲这儿画了好半天。
他看见我的身影从山道上转出来,把那根草茎从嘴里拿下来站起了身。
草茎扔在地上,沾了点泥,他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裤腿上沾了不少灰,估计蹲了好一阵子了。
“成了?”他问。
“成了。”我说,又补了一句,“暂时。”
我没跟他多说上头那些细节,反正他也看见之前那几道霞光了,知道没打起来就够了,多讲反而没必要。
汉子把草茎扔了,拍了拍手上的土,笑了一下。
他笑起来时眼角有一道很浅的疤,从眉梢斜着拉到颧骨,像是被什么东西的爪子轻轻扫了一下:“那什么时候动手?”
那道疤跟着他的笑皱起来,我还记得上次他挡在我前头,替我挨了那一下。
血顺着脸往下流,他都没吭一声,现在好了大半,只剩这么点浅印子,不仔细看都瞅不着。
“三天后。”我说,“你那边的人到了没有?”
我顺着他身后往村子那边扫了一眼,村口那条土路上没人影,墙后头也没探出来半个脑袋,都按之前说的,藏在窑洞里待着,没乱晃。
“到了十七个,都在后头的洞里歇着。兵器也备齐了,不过……”
他顿了一下,“你那根钉子当真镇得住那几位?我听人说,那位九个脑袋的祖宗当年在战场上一个人撕了妖族一整支前锋营。”
他挠了挠后脑勺,鞋尖踢了踢地上那道画了一半的格子,把线蹭得模糊了点,脸上那点笑收起来了,是真有点放心不下。
这事换谁都没法一下子踏实,那几个主儿之前凶得能掀了半片天,现在说镇就镇住了,任谁听了都得打个问号。
“镇住了。”我说,又想了想,“暂时镇住了。”
我没把话说死,也没把话说虚,攥了攥怀里那点裹着鹿皮的钉子,硬邦邦的,硌得胸口有点发疼。
真要是出点什么岔子,这东西第一个跳出来,谁都拦不住。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只点了点头。
“那行。我去把窑洞里那帮懒鬼叫起来,该磨刀的磨刀,该喂马的喂马。”
他转身走了两步,脚底下的土扬起来点,沾在他灰布短打的裤脚边,他没管,就那么往村子后头走。
“你这趟可真给咱初代炼气士长脸了。把之前那帮老骨头压在温泉底下给你当打手,这话传出去,西天那两位怕是得连夜修城墙。”
他这回是真笑了,眼角那道疤跟着弯起来,露出来点白牙,声音敞亮得很,老远都能听见一点回响。
说完这话他哈哈笑着走了,背影拐过村口那座土墙,消失了。
土墙头上长了点狗尾巴草,被他带过去的风刮得晃了晃,很快又直起来。
我没接话。
我站在大槐树下面,靠着树干,把怀里的戮神钉隔着鹿皮摁了一下,硬邦邦的,硌着手掌。
树干上的纹路磨得后背有点痒,我往边上挪了挪,找了个稍微平整点的地方靠住。
掌心那点摁过钉子的印子又显出来了,和之前掌心里的暗金印子对上,触感一模一样。
三天后,这东西要再次悬在那些巫妖头顶。但愿到时候它还能镇得住。
这事说不好,我心里也不是百分百有数,可走到这一步了,没退路,谁都退不了。
西天那边墙修得再厚,刀磨得再快,该碰的总得碰,躲不过去。
风从温泉那边吹过来,带着硫磺和青苔的味道,掠过槐树叶子,沙沙的响。
树叶晃得影子在地上挪来挪去,我闭着眼,能闻见那股熟得不能再熟的味道,之前没少在这山里头晃,闭着眼都能找着温泉池子在哪,找着哪条道下山最近。
我闭上眼睛,靠着树干歇了一会儿。
远处窑洞的方向传来汉子催促人的吆喝声,间或一两句骂骂咧咧的回应。村子里有狗叫了两声,又停了。
吆喝声越来越近,有个小子被骂得急了,回了两句嘴。
紧接着就是拍肩膀的声响,闹哄哄的,没点正经架势,可我知道这些人手里的刀都磨得亮。
脚底下的步都踩得稳,真到了阵前,一个比一个能冲。
那狗估计是认出了都是熟人,叫了两声就没动静了,耷拉着脑袋钻回院子里趴着。
三天。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睁开眼,朝窑洞的方向走去。
脚底下的土踩上去软乎乎的,之前晒了大半天,现在有点凉下来,我攥了攥掌心,那点暗金的印子还在,胸口那根戮神钉稳稳当当待着,没动。
该走的路还得走,该备的事都得备齐,三天之后,往西天去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