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落的人影在开阔石坪上渐渐分开,各自拐进洞府深处,挑了间合心意的石室落脚。
我站在通道口,眼看着他们指尖凝出微光,沉沉石门顺着轨道缓缓合上,闷响过后,粗实的门闩在内部落下,发出“咔嗒”一声沉实的咬合声
确认每一处都封得严实,才转身缓步退回到自己的住处。
头两日静得能听见岩壁间渗水滴落的轻响,连风都绕过这片隐秘的山谷,没掀起半分波澜。
直到第三子夜时分,山腹深处的温泉水忽然翻涌起来。前一刻还澄澈得能照见洞顶钟乳倒影的水面,悄无声息地漫上一层浑浊。
我踩着微凉的石板蹲到池边盯了半晌,只见细密的气泡从深不见底的池底接连冒上来。
裹挟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黑气,像是有什么上古活物在暗处搅动了底下沉积数万年的淤泥。
把沉睡了无数岁月的浊气全翻搅了上来。
我没急着退开,抬掌轻轻贴向水面,揣在怀里的戮神钉骤然一颤,烫得像烧红的烙铁,隔着衣料都灼得皮肉发疼。
我像是全然没察觉异状,收回掌便直起身,慢悠悠拍掉膝头沾的草屑土粒,转身回房躺到铺位上,闭眼就沉入了梦乡。
等次日清晨醒转再踱到池边,满池浑浊早已散尽,水面清得能数清算盘般铺在底处的鹅卵石。
白泽独自站在池沿,指尖捏着薄薄的石片,正一下接一下往水面抛,玩着打水漂的把戏。
“昨夜是谁按捺不住先动了手?”我走过去站定,开口问道。
白泽把最后一块石片送出去,眼看着它贴着水面轻盈地跳了三下,漾开层层细碎涟漪才终于沉底,才转过头慢悠悠开口。
“长着九个脑袋的那位,还有那只大鹏鸟,隔着半丈厚的花岗石壁对了整整一夜的咒力。
一个拼尽全力要烧穿岩壁,把对方的洞府融成焦土,一个咬着牙要冻透石层,连对方的骨头缝都要凝上寒冰。”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洞外那片蒙着尘色的灰蒙天空。
“结果两人谁都没讨到半分便宜。两股极端的冷热之力撞在石壁上,反倒把嵌在石缝里的戮神钉符文给激亮了,反噬的咒力顺着原路倒卷回去,直接把俩人的脸都燎出了密密麻麻的一片水泡。”
“后来呢?”我挑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身侧的草叶。
“后来呀,俩人气得直接缩回石室里跳脚骂街。”
他拍掉掌心沾的石屑,语气里藏着点明晃晃的戏谑。
“对着石壁隔空对骂了整整半个时辰,直骂得嗓子发哑唇皮干裂,实在耗光了力气,才瘫回石铺里补觉去了。”
我点点头,没再多追问半句。转身往自己住处走的当口,白泽的声音忽然从身后飘过来。
“你揣在怀里的那枚钉子,昨夜连亮了三次,把半条甬道都映得泛着暗金色的光。”
“我知道。”我头也没回地应道,“隔着房墙,我都能看见那光从壁缝里漏进来。”
从那之后,这类暗地较劲的戏码几乎天天都要上演一两回。
九凤和鲲鹏倒是渐渐收敛了动手的心思,可嘴上的较劲半分都没停过。
有一回我途经九凤的石室,隔着厚实的石门,清清楚楚听见她正跟一墙之隔的鲲鹏掰扯当年巫妖大战最后一役的布阵疏漏。
鲲鹏咬死了说东皇太一当年糊涂,偏要把周天星斗大阵的阵眼安在紫微垣,完全忽略了阵眼暴露的风险,九凤直接反唇相讥。
说阵眼摆在哪都没用,临战关头你直接卷了河图洛书跑路,这大阵从根上就先塌了半壁。
俩人从日上三竿一直吵到夕阳西斜,中间还特意停了一炷香的功夫。
他们各自捧着水囊灌了两口润嗓,转身又对着石壁吵得面红耳赤。
隔壁石室的风伯实在听不下去,隔着门劝了半句,反倒被俩人同时厉声喝止,半句情面没留。
陆压的石门始终关得严严实实,里头断断续续飘出磨刀的声响。
“霍霍”的,节奏稳得像刻在时光里,连点起伏也没。
计蒙和飞廉那俩活宝,一个扒着自家石室门槛晒着暖融融的太阳。
一个蜷在门边的阴凉地里打盹,一静一动守在通道两侧。
活像两尊守山门的石狮子,半点要掺和的意思都没有。
谁都没料到真正的大乱子,会在第七天的夜里猝然爆发。
那夜的月光亮得有些反常,银辉铺天盖地洒下来,连洞府外那棵盘虬了千百年的老槐树。
枝桠的影子都清清楚楚印在青石板地上,根根分明。
我本来都已经卧下,盖着薄毯快要沉入梦乡,揣在怀中的戮神钉骤然发烫,那股灼热的力道直接把我惊得从铺位上弹坐起来。
我胡乱披了件外衣,踏着凉沁沁的石板往洞府深处赶。
越往甬道里头走,混杂着上古荒蛮气息的灵力就越浓重,比白日里的浓度足足翻了三倍。
深处传来的嗡鸣共振声越来越清晰,像数十个密封的蜂巢同时被人狠狠晃了一下。
无数蜂群在里头躁动着打转,连两侧的岩壁都在跟着微微震颤。
等我走到九凤和鲲鹏石室中间的主甬道时,正巧撞见白泽站在他自己的石室门口,一只手半搭在冰凉的石门框上,脸上的神情复杂得像缠成乱麻的线团。
“他们几个全都聚在里头了——”白泽抬手指向甬道尽头那间最宽敞的石室,那是他们平日里凑在一起商议事务的公用厅堂,“放话说要彻底斩断戮神钉和他们之间的所有联系。”
“事关这枚钉子的要紧事,怎么没人想着来知会我一声?”
我抬步往那间石室的方向走,指尖已经能感觉到戮神钉在怀里持续震颤。
白泽转头看向我,这位活了无数岁月、通晓万事万物的上古瑞兽,眼底头一次浮出几分近乎无奈的神色。
活脱脱写着“我是真没想到他们能蠢到这个地步”。
“他们盘算着,那枚戮神钉此刻在你身上,离得足够远,说不定能趁着这个空隙施法,硬生生切断钉身和他们每个人血气之间那点微弱的牵引。”
“蠢得离谱。”我只淡淡吐出三个字。
之前总喜欢跟我辩上两句的白泽,这次破天荒没反驳半句。
我抬掌推开石室厚重的木门,眼前的景象让我愣了短短一瞬。
九凤的九颗头颅错落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圈,正中心的地面上,用她自身精血绘出了一幅繁复到极致的阵图,暗赤色的纹路像活过来的藤蔓般爬满整块石面。
鲲鹏盘坐在阵图东侧的蒲团上,陆压稳坐在西侧。
风伯蹲在南边的角落里,计蒙和飞廉一左一右守在石室的门侧,飞廉那颗生着翎羽的鸟头正对着门口。
瞥见我踏进来的瞬间,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藏不住的心虚。
阵图中央悬空燃着一簇青黑色的火苗,那火苗没依附任何可燃物,就那么悠悠地浮在半空中。
火芯处一缕细得像发丝的暗金色丝线正缓缓往上攀升。
那正是我的戮神钉上,维系着他们所有人血气牵引的那根引线。
他们的术法眼看就要成了。那缕暗金色的丝线正被阵图的牵引力慢慢往上拔,像要硬生生把扎在血肉深处的刺连根拽出来。
九凤察觉到动静,九颗头颅里位于正中间的那一颗缓缓转过来扫了我一眼,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像是想说点什么,却终究半个字都没能吐出来。
她此刻正拼尽全身灵力维系阵图运转,半分多余的心神都分不出来。
倒是鲲鹏先开了口,声音冷得像裹着冰碴,还带着几分急得发烫的焦灼。
“别拦我们!就差最后一寸,马上就成了——”
他的话音还飘在半空中没落地,那缕悬在青黑色火焰顶端的暗金色丝线骤然弹了出来。
像根被拉到极致骤然崩断的弓弦,“嗖”地一下猛地往回缩。
下一秒,整幅阵图上的血纹同时迸发出刺目的光,亮得像整张石面都在熊熊燃烧。
那道原本隐在虚空中的暗金色丝线顺着力道猛地从火焰里窜出来,像条活过来的鎏金锁链。
先径直穿过九凤九颗头颅里离阵图最近的那一颗。
她左后侧的头颅,紧接着刺穿鲲鹏右侧翅膀的翅根,再从陆压的左肩透体而出,最后缠在风伯那根断角上,扎扎实实绕了三圈才停下。
这一连串变故,从头到尾连一息的时间都不到。
九凤的九颗头颅齐齐往后猛地仰起,喉咙里滚出一连串模糊嘶哑的抽气声,像有人掐住她的气管又骤然松开。
如此反复了三回。她左后侧那颗头颅的嘴角慢慢渗出血珠,暗赤色的血液顺着脖颈蜿蜒淌下。
一滴滴落在阵图残存的纹路里,鲲鹏的右翅根处骤然炸开一团细碎的血雾。
他庞大的身躯猛地蜷缩起来,方才还舒展着的巨翅瞬间耷拉下去,像骨头被硬生生折断了半截。
陆压的左肩赫然多出个手指粗细的通透洞孔,我站在三步开外都能看清,洞孔边缘被灼烧得翻卷起来的焦黑皮肉。
缠着暗金丝线的断角猛地往回一收,直接把风伯整个人带得摔翻在地,他断角的根处裂出一道深缝,趴在冰冷的石面上缓了好半天都爬不起来。
青黑色的火苗彻底熄灭了。阵图上那些发亮的血纹也一寸寸暗淡下去,最终沦为石面上一滩干涸的暗褐色痕迹。
整间石室静得只剩下几人粗重又急促的喘息声,连窗外漏进来的风声都在此刻停了。
九凤第一个从剧痛里缓过神来。她慢慢把歪斜着的九颗头颅收回到正常位置,位于正中的那颗缓缓转向我,喉咙里滚出的声音粗粝得像砂纸摩擦着硬木。
“……那枚戮神钉,它早在一开始就自己认主了?”
我往后退了半步,靠在冰凉的石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
怀里揣着的戮神钉还留着余温,却早已褪去了方才那股灼人的热度,温温乎乎的,像块在向阳处晒了整整一日的暖石。
“我用它镇住你们的那天起,它就已经认我为主了。”
我声音平缓,半句波澜都没有,“你们身上的每一滴血、每一缕灵力、每一丝元神波动,从那时起就全被它存了底。触发反噬根本不需要我亲自到场,只要你们敢动半点切断牵引的念头,它凭着自身的灵性,就会主动发动反击。”
鲲鹏强撑着慢慢收拢那只受伤的巨翅,用完好的另一侧翅膀轻轻覆在伤口上压住渗出来的血。
他抬眼看向我,平日里竖瞳里那股冻人的寒意淡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种说不明道不清的复杂情绪。
活像被人当面狠狠扇了一记耳光,却偏偏半点还手的力气都使不出来,只剩下满胸的闷堵在静静流淌。
“你怎么不早把这事说清楚?”
“我本以为,你们活了这么多年,本该早就知道这一点。”
陆压撑着地面从石面上站起来,左肩的伤口还在慢慢渗血,他抬掌往伤口上按了一下,眉头紧紧皱起,没吐出半句抱怨的话。
九凤的九颗头颅齐齐垂下去,盯着地面上那滩已经干涸的暗褐色血痕,沉默了好半晌,才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落在石面上的细雨:“……真疼啊。”
就简简单单这两个字。
我没接话茬,抬步走到石室中央那堆早已熄灭的青黑色火焰残余旁。
蹲下身,指尖蘸了一点九凤先前滴落在地上还没完全干透的血,凑到鼻尖轻轻闻了闻。
血里还残留着一丝戮神钉特有的暗金色煞气,清冽中带着微微的刺感。
“十二个时辰之内,所有人都不准动用半分灵力。”
我直起身,拍掉指尖沾的血渍,语气里压根就没有商量的余地。
“等这股残留的煞气彻底散干净再说,下次你们要是再敢乱闯,它发动反噬的力道,会是今天的三倍。”
我站起身,掸干净掌心沾的细碎石屑,转身就往石室门外走。刚走出去两步,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声音悠悠飘进石室里。
“下次想动我的东西,好歹先过来跟我打声招呼。至少——”
我稍稍停顿了片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戏谑接下去。
“至少别挑大半夜动手,吵得人连觉都睡不安稳。”
石门在我身后“咔嗒”一声严严实实合拢的时候,里头先传来九凤骂鲲鹏的亮嗓门。
“全都怪你!当初拍着胸脯跟我说百分百能斩断!现在好了吧,疼死老娘了!”
鲲鹏吃痛的闷哼声紧跟着飘出来:“你当初不也跟着点头同意了!轻点儿碰!我这翅膀的骨头都快断了——”
最后响起的是陆压冷得像冰却稳得离谱的声音:“我说,你们俩能不能先消停会儿,帮我把肩上的血止住再说?”
厚重的石门彻底封死,里头的声响慢慢淡成模糊的背景音。
等次日清晨我再走进这间石室的时候,石面上早已干干净净,昨夜的阵图被也被抹除。
九凤左后侧的头颅上,多了一道浅浅的淡色疤痕,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鲲鹏翅膀的根处缠了条干净的白布,把渗血的伤口裹得严严实实。
陆压换了件新的外衫,左肩平整,半点伤口的痕迹都露不出来。
三人各自坐在石室的三个角落,低头啃着手里干硬的干粮。
风伯那根断角的根处也裹了厚厚的布条,正蹲在最边上的角落,小口小口抿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暖汤。
计蒙和飞廉那俩活宝,还是跟往常一样一个趴着一个卧着,只是今天趴着的计蒙,姿态比平日里老实了太多,半点蹦跶嬉闹的心思都没了。
白泽斜斜倚在窗沿上,手里攥着卷不知道从哪座石室翻出来的老旧竹简,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泛黄的书页。
我踏进石室的瞬间,所有人都不约而同抬眼往我这边望过来。
那眼神和之前大不一样了。
从前他们落在我身上的目光,像在打量一件趁手合用的工具,隔着层若有似无的疏离和算计。
可这个清晨,他们眼底藏着的,分明多了点实打实的服气,还有几分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熟稔。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九凤咬下一大口干粮,含糊不清地嘟囔着,“老娘我又没真的跑路,至于这么盯着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