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化玉碟终究没能修成。
鸿钧忍住了那份冲动，文渊也没有在紫霄宫门前多做纠缠——那扇门既不开，生意便做不成，他倒也洒脱，收了招牌转身便走，仿佛不过是错过了一桩寻常买卖。可鸿钧万万没有料到，那日之后，一件比修复玉碟更为魔幻、更为匪夷所思的事情，正悄然在洪荒大地上铺展开来。
文渊——那个方寸阁阁主——开始大肆购买土地。
这个消息传开的时候，几乎所有仙家大能的第一反应都是：此人怕不是疯了。洪荒自开天辟地以来，规矩向来简单粗暴——无主之地，谁占了便是谁的，拳头硬者居之，从无异议。可到了文渊这儿，这套千万年约定俗成的老规矩竟被彻底推翻了。
他不占，不抢，不凭武力圈地——他买。而且买得郑重其事、煞有介事，比凡间买卖田产还讲究三分。
每看中一块地皮，他必先大张旗鼓地通知四邻，将消息放得满洪荒皆知，绝不偷偷摸摸。待到约定的日子，他便在众人围观之下焚香祭拜天地，摆上三牲果品，恭恭敬敬行完一套礼数。随后拉着相邻的势力代表，当着天道立下契约——言语庄重，誓言分明，双方签字画押，一式三份，一份留与对方，一份收入方寸阁，一份焚于天地之间，交由天道作证。
一套流程走下来，被邀来观礼的各方代表不仅白看了一场热闹，还能收到文渊精心准备的厚礼——灵果、丹药、稀奇古怪的小法宝，件件拿得出手，样样恰到好处。于是人人皆大欢喜，满心满意地揣着礼物告辞而去。那些被过的邻居们，也都心满意足地散了场——毕竟人家礼数周全、态度诚恳，你总不能说人家强买强卖吧。
更令人瞠目的是，文渊的买卖范围远不止无主之地。
幽冥血海岸边，他买了一块巴掌大的礁石——冥河老祖冷眼看了半天，最终收了他一壶好酒，点头应了。东西昆仑的山脚，他各圈了一小片灵田，三清互相看了看，没有吭声。东海龙宫门外，他买了一片珊瑚礁，老龙王掂了掂他送来的建木枝条，眉开眼笑地盖了章。西方须弥山下，他置了一座小竹楼，准提和接引面面相觑，最终随他去了。天庭、仙庭、不周山脚、太阴星背阴处、太阳星边缘——处处都插了方寸阁的小旗，处处都签了契文。
每到一处，流程丝毫不减：选地、谈拢、祭天地、立天道、签契约。手续之完备、流程之正规，让无数习惯了拳头说话的大能看得目瞪口呆。
文渊甚至动过念头——想请鸿钧老祖出面，在洪荒宇宙中广播一声，替他做个官方认证。毕竟天道话事人的嗓门，比什么告示都好使。他兴冲冲地跑到紫霄宫门口又喊了一嗓子，结果鸿钧连门都没开，只从门缝里冷冷飘出一句：……滚。
文渊碰了一鼻子灰，倒也不恼，转头又去找自家师父菩提。
菩提正躺在方寸山的老藤椅上晒太阳，听了文渊的央求，眼睛都懒得睁，慢悠悠回了一句：为师确有那个手段在洪荒广而告之。文渊眼睛一亮。然后菩提补了一句：可问题是——洪荒没有人知道为师是谁。我广播了，谁知道是我？
文渊认真琢磨了一下：师父说得对。他老人家深居简出，洪荒众仙除了知道他是个敢拍天道一巴掌的神秘老头之外，连名号都不清楚。让他去广播，效果怕是跟放了个哑炮差不多。于是这个念头便作罢了。
可即便如此，文渊的操作已经足够让一众大能摸不着头脑了。而真正让他们满头雾水的是——这家伙还搞出了两个闻所未闻的新名堂。
一个叫辖地豁免权。大意是凡方寸阁辖地，不受外界势力干涉，任何仙神不得擅自闯入、施法或征税，否则视同毁约，后果自负。众仙起初嗤之以鼻——你一块巴掌大的地皮也配叫？可当看到契约条款最后那行违约者将自动背负天道因果反噬时，笑容便僵在了脸上。
另一个叫最惠国待遇。文渊在契约中写得分明：若日后方寸阁与某方签订更优厚的合作协议，此前签约的各方有权自动享受同等待遇。此条款一出，满座皆惊——这岂不是意味着，谁跟文渊合作得早，谁就能白捡后面的好处？
有老成持重的大能反复翻看契约，翻来覆去地琢磨，越琢磨越觉得这字字句句都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可偏偏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光明正大，挑不出半点毛病。
文渊没有多做解释。面对所有人的疑惑、试探、猜测，他只是笑眯眯地拱手：契约在此，诸位若有意，随时来方寸阁谈。
于是，在洪荒满天的问号与嘀咕声中，方寸阁的契约文书一份接一份地铺了出去，如同一张无形的蛛网，正悄无声息地笼罩向这片苍茫大地。而紫霄宫中，鸿钧看着案头那些层出不穷的契约副本，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揉了揉眉心。
他忽然觉得，自己当年合道的时候，可能漏算了什么。
他静静俯瞰诸天遍地契约灵光，道心前所未有地凝重。
他执掌天道亿万年，定规则、划疆域、序万族轮回。
占地凭力、疆土靠争，这本是天道默认的洪荒铁律。
可今日，文渊硬生生用“买卖”替代杀伐，用“契约”改写道规。
尤其是那两条凭空诞生的特权条款，不属三千大道、不在造化玉碟记载，是活生生被人为写入天道的全新法理！
鸿钧心底寒意丛生：
这哪里是买地？
这是在重塑洪荒疆域秩序，私建一套凌驾万族的地缘规则！
昆仑三山，三清默然观望。
太上微微叹息，看透大势更迭：“此人不走杀伐、不夺气运，却在法理根基动手，步步扎根，比争霸诸天更为可怕。”
元始面色沉冷，满心忌惮：“胡闹！洪荒疆土岂能买卖？此子乱天规、改地则，长此以往，道统大乱！”
通天眸光发亮，反倒越发欣赏：“有意思！先天规矩死板桎梏，他以商道立新规、以契约定山河，不拘一格，当真绝世人物！”说到这里，通天突然停住。眼中放光：“大兄，吾等可效仿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