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老转身,一步一步朝村子走去。
晨光落在肩上,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田埂上的露水打湿了袍角,他像是毫无察觉,只是低着头,一直往前走。
“莫老早。”
一个妇人挎着竹篮从旁边路过,笑呵呵地打了个招呼。莫老像是没听见,目光垂着,继续走他的路,连眼皮都没抬。
妇人也不在意,脚步未停,跟身旁另一个妇人低声淡笑着:
“别打扰莫老,准又在想什么奇怪的药方。”
两个妇人轻笑着走远了。晨风从田埂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露水的气息。整个村子安静而寻常,和任何一个早晨没有任何区别。
莫老推开自家院门,穿过堂屋,掀开灶台旁的石板,弯腰钻进了地窖。
光线暗下来。油灯的火苗在瓷盏里静静烧着,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照亮木板床上少年那张苍白清秀的脸。
少年像是听见了动静,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身子条件反射般地坐直,一双眼睛直勾勾地锁在莫老身上,目光里带着打量,也带着戒备。手指已经不动声色地攥紧,像是在随时准备做些什么。
莫老在几步外站定,看了少年片刻。
“看来你身体恢复得还算不错。”
少年没有说话,目光还在莫老脸上游移。
少年看了很久,从莫老沧桑的脸庞上,终于看出几分熟悉,绷紧的脊背松了几分。
“是你救了我?”
“不是我。”
莫老放下手里的药,“是村里的村民发现了你,将你抬回来的。”
少年盯着莫老的眼睛。那双眼睛苍老而平静,像一口看不见底的深井,探不到任何多余的情绪。
“你是?”
“村里的大夫。”
少年没有移开目光,忽然开口,不是询问,而是肯定。
“你不是大夫。你是莫玄戮。”
地窖里顿时安静。油灯跳了两下,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莫老没有否认。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动了动,却没有什么笑意。
“你就是那条被追杀了十年的藤蛇。”
少年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算是默认。他的身份在仙界早已不是什么秘密,十年追杀,所有人都知道有一头上古异兽在逃亡,这并不稀奇。
倒是面前这个人,莫玄戮——十年前那场灭门之后便销声匿迹,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谁会想到,他竟藏在这样一个不起眼的村庄里,做了一名村医。
少年看着他,问得很直接:“你既然还活着,为什么不走?为什么不去报仇?”
莫老像是没有听见这句话,上前两步,弯腰仔细查看少年肩上的伤口,又探了探他腕间的脉象,动作熟练,不紧不慢。片刻后他直起身,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玉瓶,递了过去。
“把这个服下。再养两三日便差不多了。早些离开吧。”
少年接过玉瓶,握在手里,没有说话。
莫老也没有再说任何多余的话。
少年拔开瓶塞,将里面的药丸倒入口中,咽下。药力入腹的温热在经脉中缓缓散开,他感受了一下,然后掀开被子,缓缓起身。
“我这就走。那些人很快就会追来。”
莫老没有阻拦,转身掀开石板。少年从地窖出来,站在厨房里,神识缓缓铺开,扫过整座村庄,低矮的土屋、青灰色的瓦檐、田埂上稀疏的人影。都是没有修为的凡人,扛着锄头下地,和这片土地上千万个普通村庄一模一样。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多谢莫老救命之恩。”
话音未落,少年的身形已消失在屋中。
莫老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少年离开的方向——村后那片荒山,怪石嶙峋,草木深深,常年被雾气笼罩。
那里地势险峻,易守难攻,加上藤蛇自身的幻术天赋,只要他自己不出来,别人就算想找,也要费一番力气。
他收回目光,一个人回到堂屋坐下,沉默了很久。
这片村子的安静,恐怕不会持续太久了。那些人既然已经追到这里,绝不会因为死掉四个手下就罢手。他们会查,会搜,会逼问。
而这座村庄里这些人——世代务农、连修为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普通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却会因此送命。
莫老坐在那里,低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村外百里处,一个不起眼的山坡上。
一行十余人落了下来,打扮奇特,个个沉默着围站在山坡各处。领头那人站在高处,目光越过重重山脊,望向远处那片低矮的村落轮廓。
“你确定莫玄戮藏在这个村里?”
“回大人,属下确定。”
身旁一人躬身抱拳,态度极为恭敬,“能够凭空化符,瞬间斩杀属下四名手下,且毫无灵力外泄,此等手段,除了莫玄戮,属下想不到第二个人。”
领头那人嘴角缓缓勾起。
“好。这次无论如何,不能再让他跑了。”
“可那老头的实力……比十年前又精进了不少。想活捉他,恐怕没那么容易。”
领头那人摆了摆手:“这个你不必操心,我自有办法。你只管加派人手,将出村的几条路全部封死,一只活物都不许放出去。”
那人领命去了。领头人又叫来五人,低声吩咐了几句。
五人听完,面色都露出几分不解。其中一人抱拳问道:“大人,就为了一个老头,有必要这般大费周章吗?直接杀进去,屠了这座村子,那老头还能跑到哪里去?”
领头人看了他一眼,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屠村容易,但我要的不是尸体。照做便是。”
五人不敢再多问,各自领命去了。
村后的破屋在晨雾中像一块沉默的石头。云听雪三人还在闭目养神,但空气中那股越来越浓的肃杀之气,已经让他们不约而同地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