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宿不是让城里人来忆苦思甜的,人家花钱是来舒服的。床要干净,水要热,厕所不能反味。谁觉得将就也行,谁就别报名。”
这话一出,围过来的村民都安静了点。
李秀芳从小路那头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摞表格。
“楚风,你可算出来了,我找你半天。”
楚风抬头。
“怎么,村里又有人闹意见?”
李秀芳摇头,脸上带着笑。
“不是闹意见,是报名的人太多了。手工艺培训、民宿改造、康养中心预登记,三张表都快填满了。”
江舒悦忍不住看向那几张表。
密密麻麻的名字。
有些字写得歪,有些名字旁边还按了红手印。
以前她在江家那边,听过不少乡下人的抱怨。
说没机会,说没门路,说年轻人都走了,留下老人妇女守着空房。
可现在,这些人居然在抢着报名。
楚风接过表,翻了两页。
“张小勇也报了?”
李秀芳点头。
“对,他说想进康养中心当护工。”
楚风抬了抬眉。
“他不是以前天天蹲村口打牌?”
旁边一个大婶立刻接话。
“哎,那小子现在不打了,昨天还帮他妈挑水呢。”
另一个婶子笑着说:“可不是嘛,他妈都吓一跳,以为孩子在外面欠债了。”
村民又笑成一片。
楚风把表格递回去。
“走,去看看。”
江舒悦跟在他旁边,小声说:“你不去店里了?”
楚风看了眼手机。
王瑶又发来一条。
“老板,店长已安排,门口有人,监控全开。徐周丽还没到。”
楚风把手机揣兜里。
“他们还没上桌,我急着去干什么?先看看村里。”
江舒悦皱眉。
“可我妈那个人……”
“你妈那个人,最大的本事就是让别人围着她转。”
楚风脚步没停。
“今天不惯她。”
江舒悦被噎住。
讲真,她以前一直就是这样。
徐周丽嗓门一高,全家都得围过去灭火。
她也习惯了。
现在楚风不接招,反而让她有点发懵。
李秀芳在前面带路,边走边说:“你看看村里,现在真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中午这个点,路上都没几个人,不是在家睡觉,就是坐门口发呆。”
她指着前面。
“现在你看,扫院子的,修墙的,学竹编的,做饭给工人送过去的,全都动起来了。”
楚风嗯了一下。
“人只要看见盼头,腿脚就快了。”
李秀芳看他。
“这话说得在理。你没来之前,我喊他们开会,十个人能来三个就不错了。来了也是低着头,问啥都说随便。”
她笑着摇头。
“现在倒好,开会抢前排,生怕漏听一句。”
江舒悦忍不住说:“变化这么快吗?”
刘大妈跟在后面,抢着答。
“快?一点都不快。我们是憋太久了。”
她把菜篮子挎到另一边胳膊上。
“以前我儿媳妇回娘家,人家问她嫁哪儿,她都不愿意说。说我们村穷,路烂,姑娘都想往外跑。”
“现在不一样了,我儿媳妇昨天还拍了视频发出去,说她婆家要开民宿了。”
旁边有人补刀。
“她还配了个文案,家人们谁懂啊,我婆婆要当老板娘了。”
这下江舒悦没忍住,笑出了气音。
楚风也乐了。
“可以,短视频运营人才就在民间。”
走到手工艺培训中心门口,里面传来一阵说话声。
院子里摆着长桌,竹条堆在地上。
张师傅坐在最前面,手里拿着半成品竹篮,正在给村民讲。
“这地方不能硬掰,硬掰就裂。要顺着劲儿来。”
“你看,你这个口收得太急,成品就歪。”
“别怕慢,慢点没事,急了全废。”
楚风站在门口没进去。
里面十几个村民坐得很认真。
有年轻媳妇,有四十多岁的婶子,还有两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其中一个老太太戴着老花镜,手指不算灵活,但一点一点编得很仔细。
江舒悦看了几秒,低声说:“她们学得真认真。”
李秀芳点头。
“以前让她们学点新东西,都说自己年纪大了,手笨,学不会。现在说能卖钱,还能放到民宿里做装饰,一个个比学生还积极。”
张师傅抬头看到楚风,立刻放下竹篮。
“楚老板来了?”
屋里的人一下全看过来。
“楚老板!”
“快进来看看!”
“我这个编得咋样?”
一个年轻姑娘举起手里的竹编小灯罩,边缘有点歪,但整体已经能看出样子。
楚风走过去,拿在手里看了看。
“不错。”
姑娘眼睛一亮。
“真不错?”
楚风抬头看她。
“我说不错,是因为你第一次能做到这样,确实能看。但你要拿出去卖,这个不行。”
姑娘脸一下垮了。
“啊?”
楚风把灯罩放回桌上,指着边缘。
“这里不齐,挂起来影子会乱。这里收口松,时间久了会散。你自己想想,游客花几十块买回去,两天散架,他会夸咱们村手艺好,还是网上发视频吐槽?”
姑娘立刻低头看。
“那我拆了重来。”
张师傅在旁边点头。
“对,就得这个态度。”
一个婶子小声问:“楚老板,我们这个真能卖出去吗?城里人会喜欢这种?”
楚风随手拿起另一个小竹篮。
“会不会喜欢,不看你觉得,看市场。竹篮可以做水果篮,竹灯罩可以放民宿,竹杯垫可以成套卖。你们别想着一上来就卖天价,先把东西做稳。”
他看向张师傅。
“以后每个成品都盖培训中心的章,谁做的,谁负责。质量不行就不入库,别讲人情。”
张师傅点头。
“我也是这个意思。”
有个大叔挠挠头。
“楚老板,要是我做得慢,是不是就没机会了?”
楚风看他。
“慢没关系,糙不行。”
大叔立刻坐直。
“那我懂了,宁可少做,也不能乱做。”
楚风把竹篮放下。
“对,咱们卖的不是便宜货,是村里的脸面。脸面这东西,丢一次,想捡回来就费劲了。”
屋里没人反驳。
这些话不花哨,但都听得懂。
江舒悦站在门边,看着楚风和村民说话。
她忽然发现,楚风怼人的时候很欠,可做事的时候,很清楚。
谁该哄,谁该压,谁该给机会,谁该立规矩。
他心里有数。
张师傅拿起一个竹编托盘递过来。
“楚老板,你看这个,是李婶做的。她以前没学过,我觉得她手上有天赋。”
李婶坐在角落,听见自己被点名,连忙摆手。
“没有没有,我就是瞎弄。”
楚风接过托盘。
这次他看得比刚才久。
托盘边缘整齐,底部也紧,虽然样式普通,但确实扎实。
“这个可以。”
李婶愣了。
“真行啊?”
“真行。”
楚风把托盘递给她。
“你下午跟张师傅多学两种花样。民宿样板间那边,先用你这个。”
李婶手一抖,差点没拿稳。
“用我的?”
旁边人立刻起哄。
“李婶,你要火了!”
“以后我们买你同款!”
“家人们,纯手工,村口李婶,主打真实!”
李婶脸都红了。
“你们别闹,我这还差得远。”
楚风道:“知道差得远就接着练。别今天被夸两句,明天就开始飘。飘起来摔得疼。”
李婶忙点头。
“我不飘,我晚上回去还练。”
张师傅笑着说:“楚老板,这批人挺有劲儿。只要坚持下来,能成。”
楚风看着屋里的人。
“坚持下来的人,我不会亏待。培训中心后面会接订单,谁做得好,谁拿得多。别想着混日子,混一天看不出来,混一个月全露馅。”
一个年轻媳妇举手。
“楚老板,我想问个事儿。要是以后我白天在康养中心上班,晚上还能做这个吗?”
“能。”
楚风道:“但别把自己熬废。钱要赚,人也得留着。”
那媳妇笑了。
“这话我爱听,比我家那口子强。他就会说,挣不着钱还累啥。”
刘大妈在门口喊:“那你回去揍他,让他也来学!”
屋里又热闹起来。
李秀芳看着这场面,眼眶有点热,但她很快别过脸。
楚风瞥见了,没拆穿。
“走,去工地。”
李秀芳吸了口气。
“行,工地那边正忙着呢。”
刚出培训中心,江舒悦的手机又震了。
她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
“我妈发视频了。”
楚风没停。
“点开。”
江舒悦犹豫一下,还是点了。
画面里,徐周丽坐在车后排,江天在旁边,镜头晃得厉害。
徐周丽对着镜头骂。
“大家看看啊,我女婿开店发达了,现在连丈母娘都不认了!家里人想问两句,他就躲着不见。你们说说,有这么做人的吗?”
江天也凑过来。
“楚大厨是吧?我今天就去看看,他到底有没有良心!”
江舒悦把视频关掉,手指发僵。
“她发到家族群了。”
楚风点头。
“挺好。”
江舒悦懵了。
“这还好?”
楚风看她。
“她在家族群发,比去网上乱发好处理。家族群里那些亲戚,爱看热闹,也爱站队。你今天不让他们看清楚,他们明天还会被你妈当枪使。”
江舒悦低声说:“可我怕他们一起去店里闹。”
楚风笑了笑。
“来呗。”
他说得很随意。
“店里今天正好上新品,缺气氛组。”
江舒悦差点被他气笑。
“你是真的不怕事。”
“怕也没用。”
楚风看向前面的工地。
“有些麻烦,躲了会追着你跑。你站住,它反而怂了。”
工地就在村东头。
原本几间老房子已经拆出框架,工人正在修屋顶,旁边堆着木料和水泥。
几个村民在边上帮忙清运杂物。
李秀芳一到,立刻有人喊她。
“李主任,这边窗框到了,你看看尺寸对不对。”
李秀芳快步过去,拿表格核对。
“东边这间是二号房,窗框要比西边小一点,别装错。”
工头戴着帽子过来,见到楚风,立刻递烟。
“楚老板,来一根?”
楚风摆手。
“不抽。进度怎么样?”
工头把烟夹回耳朵上。
“照现在这个速度,一个月内能交第一批。就是有几家想赶紧弄完,说能不能简化点。”
楚风脸上笑意淡了点。
“谁说的?”
工头朝旁边看了一眼。
一个矮胖男人站在人群后面,立刻缩了缩脖子。
李秀芳皱眉。
“赵老三,又是你?”
赵老三尴尬地笑。
“我不是想早点开张嘛。少刷一遍墙,少铺点防潮层,也不影响住人吧?”
楚风走过去。
“你自己家住,影响不影响?”
赵老三含糊。
“这不是民宿嘛,游客住几天就走了。”
楚风盯着他。
“游客住几天就走,所以可以糊弄?”
赵老三脸上挂不住。
“我也不是那个意思。大家都想赚钱,我就是着急。”
楚风把旁边一块防潮板拿起来,又放下。
“着急赚钱没毛病,拿烂活赚钱就有毛病。”
赵老三不说话了。
楚风看向周围村民。
“今天把话说清楚。谁家民宿想加入统一运营,就按标准来。你嫌贵,嫌慢,嫌麻烦,可以退出,我不拦。”
他指了指正在施工的屋子。
“但你要是打着村里项目的牌子,私下偷工减料,出了问题,别说我翻脸。”
有人小声说:“楚老板,赵老三也是心急。”
楚风看过去。
“心急可以排队,不能插队。想赚钱可以商量,不能偷标准。今天他少做防潮,明天别人少做排水,后天再有人床单不洗,最后挨骂的是整个村。”
那人闭嘴了。
赵老三脸涨得发红。
“那我补上还不行嘛。”
楚风道:“不是补上就完事。”
赵老三急了。
“那你还想咋?”
楚风看向李秀芳。
“把他家排到第二批。”
赵老三立刻跳脚。
“凭啥啊?我家都动工了!”
楚风语气平平。
“凭你今天想省不该省的钱。”
赵老三脸色难看。
“楚老板,你这么搞,我家损失谁赔?”
楚风看着他。
“你要觉得委屈,现在退出,材料按原价退给你,工人费用我结,不让你亏一分。”
赵老三张了张嘴。
这话一出,他反而没法闹了。
旁边几个村民看他的眼神也变了。
刘大妈直接开口。
“赵老三,你可别作妖。我们好不容易有点盼头,你别把锅掀了。”
另一个大叔也说:“就是,标准都说好了,你现在想省,省的是大家名声。”
赵老三脸上挂不住,低头嘟囔。
“行行行,我认。我第二批就第二批。”
楚风看向工头。
“所有项目拍照留档。防水、防潮、线路、消防,每一步都留证据。以后别靠嘴说,嘴最会跑路。”
工头立刻点头。
“明白,今天开始我让人全拍。”
李秀芳也记了下来。
“我会建档,每户一份。”
江舒悦在旁边听着,忍不住说:“你连这些都管?”
楚风看她。
“不管等出事?到时候游客发个视频,标题一写,某网红村民宿翻车。评论区再来一句,资本下乡收割韭菜。你觉得好看?”
江舒悦没话了。
她承认,楚风想得比她细。
工地那边忙得很快。
有人递水,有人搬砖,有人扶梯子。
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从屋后跑过来,满头汗。
“楚老板!”
楚风看他眼熟。
“你是张小勇?”
年轻人立刻站直。
“对,是我。”
楚风打量他。
“听说你想去康养中心?”
张小勇用手背擦了擦汗。
“嗯,我想去。我妈腰不好,我照顾过她,端水喂饭这些我都会。”
旁边有人笑。
“你以前不是说伺候人丢脸吗?”
张小勇脸红了。
“以前不懂事。”
楚风看他。
“康养中心不是光端水喂饭。老人脾气有好的,也有难缠的。半夜叫你,饭菜挑剔,走路要扶,摔一下全是责任。你确定?”
张小勇用力点头。
“确定。”
楚风问:“为啥突然想干这个?”
张小勇沉默两秒。
“我爸走得早,我妈把我拉扯大。以前我觉得村里没出路,天天混。现在村里要办事,我不想再让她被人戳脊梁骨,说她儿子没用。”
这话一出来,旁边几个婶子都安静了。
张小勇有点不好意思,低头踢了踢脚边的土。
“我不是说得多好听,我就是想挣工资,也想让我妈以后走路能抬头。”
楚风看了他片刻。
“行,先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