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义带田三七向南。
老赵带着一群人向北,那是他在路上招来的拖家带口逃荒的人,用粮食换取人家的劳动而已。
长窑村,也不算骗局,忽悠的主要助手就是那些老赵招来干活的人。
老赵进村第一时间就是租房买粮,安置那些招来干活的人,村里的房,也花不了几个钱,然后和村里人的闲聊中,这些南边来的人就透露出某些没逃出来的人的悲惨遭遇。
长窑村靠烧砖窑吃饭,算是富庶地方,没多少地,但老百姓家里条件都还是不错,人也有见识。
传言很快传遍全村,有点见识的人,就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跑。
窑一停,人什么时候跑,都方便……窑主先停窑跑了,村里人也就跟着收拾跑路。
剩下就是老赵找的这些人了,干完活儿,老赵答应带他们进山,还给粮。
干的活儿,就是刨坑挖槽敲墙打洞,劳力有富余,老赵开始琢磨挖地道。
长窑村因为有砖窑,村里房子以砖瓦房为主,几乎每家都有地窖,老赵就趁着村民逃走,开始寻找每家每户的地窖,开始规划地道的挖掘。
他想简单了,地道的掘进,没有那么简单,人工靠铁锹和锄头,根本挖不快。
两天时间,他才带人挖通三个院子,但刘坚强已经向团里预警,时间不足了!
不得已,他把人撒到村里,男女老少齐上阵,村里所有院子都开始挖防手榴弹槽,墙体开洞……每处房子都可能成为战场,他也不确定胡义会选哪个院子。
村里联排建造的院子很多,四个院子联排建的只有一处,所以老赵首要的任务就是优先改造这四间,但最终也只是局部改造,地道都没完全挖通。
此外还给四个院子的地窖口做了掩饰,修改了四家的灶台灶膛,以防止毒烟。
锅,作为此时家庭的主要财产,逃跑时是必须带上的。
起掉锅,灶台就空了,老赵封闭了灶眼和风道,锅圈一圈全用泥巴糊高,留了缺口,最上面盖木板用湿泥糊住。
这样,足够三四个人把脑袋伸进灶膛,再封住缝隙,所有人通过灶膛和烟囱呼吸外面的空气……毒烟高过烟囱的可能性极小。
按原着描述,鬼子施放的也不是糜烂性毒气,所以防御毒气是没问题的。
所有院子的地窖,都能作为躲避炮击的掩体,老赵没有吝啬,每一处都做了标记……果军活下来的人足够多,替胡义分担压力的人就越多。
每个院子的水缸水桶都装满水,必要时衣物蘸湿也能抵挡一下窒息性毒烟,活不活的,看命。
事情做到这一步,老赵觉得他能做的都做了,剩下就靠胡义发挥了。
出村,老赵把那群老百姓交给徐小带着往北,进丘陵地带躲避,那边有刘坚强准备的柴火和粮食。
他留下来和刘坚强几人一起埋雷。
老赵手里的雷并没有几个,都是老赵自己背出来的。
埋设也没有盯着道路,而是选在村外平坦的田野里,就大家觉得适合架炮的地方,零散埋设。
不求多杀伤,就指望吓住敌人炮兵,架炮远离村子,远离平坦地形,希望命中率低一些。
“老赵,掷弹筒该用在哪儿?”刘坚强凑过来问。
老赵收回向南的视线,转头看向周围:“本来我打算靠近适合敌人隐蔽的地方,现在看来,平原上这么做,无异于找死。”
刘坚强这么问,也是他觉得,靠掷弹筒那不到两里地的射程,威胁不到平原上的敌人……现在看来,老赵已经看出问题所在。
“所以,我打算把掷弹筒架在村里。”老赵轻描淡写地说。
刘坚强愣住,问:“你……要留在村里?”
老赵转头看向刘坚强:“怕什么,一旦开打,我就是个闲人。”
刘坚强的惊讶,引起其他几人的好奇,都看过来。
老赵摆了摆手,说:“激动什么?特么我打完这十几发榴弹就跑,谁知道是我打的?”
吴石头挠了挠头,想留下帮老赵,巷战嘛,手榴弹他擅长。
老赵一挥手:“剩下几个雷别埋了,留给我,有大用。”
刘坚强眉头就没松过,他问:“你怎么跑?怎么跑得出来?”
老赵摘了头上的八路军帽,从口袋里掏出鬼子的军便帽戴上:“太君,我是侦缉队李有才的人,我一直都在村里监视那些抗日分子,想不到他们把果军都引过来了!”
几个人被老赵可笑的发音逗乐了,老赵也跟着笑,停了停,说:“你们没什么任务可做,就替我照顾好那些人,带回酒站村,都是壮劳力啊!”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琢磨这个?
“团里可能会出兵往南来,策应果军突围,但鬼子会盯着独立团……”老赵索性放开了说,“你们几个,不管发现了什么,都不要出来,团里的行动不会算上九连,我们保护好自己就行。”
刘坚强面露不解。
老赵白了他一眼:“独立团会通过三生谷向南,鬼子会堵住独立团的退路,把咱们团逼到这边来……全歼!”
刘坚强皱眉,他想不明白老赵为什么说得这么笃定。
“用不着你们操心,”老赵看出了几个人的担忧,“团长多鸡贼啊?他肯定会带队直插向东,你们知道咱们有多能跑,摆脱鬼子那是小菜一碟,但是,你们几个不要冲动,藏好自己就是胜利。”
刘坚强问:“老赵,咱们可以给团里预警一下!”
“当谁都像你?团长肯定能看出来,再说了,向东,再折向北……那边有兴隆镇和县城,鬼子都出来了,那边都是空的!”老赵翻白眼儿,陆团长那老狐狸会不知道这么做的好处?
“那咱们把三生谷周围扫一遍,揪出鬼子的眼!”有人说。
“啧,我都说了,照顾好那些拖家带口的人才是最重要,别一天到晚想着打打打。几个鬼子的眼,改变不了局势,团长才不怕。”
“鬼子堵团里后路,他们得藏起来的吧?”
“咱们送回去的地图上,把适合隐藏的地方都划出来了,还需要提醒?”
刘坚强还是不死心:“我跟你留下……”
“滚蛋!你敢不听我的,回去就踢你去三连,”老赵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威胁刘坚强,“不废话了,我去追胡义,把田三七换回来,你们等着他,记得把掷弹筒和弹药送进那个院子。”
…………
梅县鬼子的侦察小队,已经在梅县南境活动好几天了。
梅县驻军最高指挥官是个少佐,早早地就把人撒了出去,
挺进队上川千叶大尉在苦水溪腿部受伤,留在梅县养伤,少佐就请他出山,来规划侦察行动。
上川大尉折戟太行,他心里是不服气的,现在有机会,自然想把山里的八路牵扯进来。
邻县鬼子放慢追击脚步,就是上川的策划。
他需要让这股果军放松下来,等着八路和他们主动联系,找机会把山里的八路勾出来,堵在平原上,一起吃掉。
这事儿看起来不靠谱,但以上川千叶对八路的了解,他们不会对进入梅县的这股果军见死不救的,有机会的话,他们甚至会出动大批部队进行策应。
全被那个所谓的统一战线拖累的!
现在要做的,就是要逼这股果军再往北一些,靠近八路的根据地,引动八路出山接应。
为此,少佐对整个计划进行了修正,特意留了两个中队的兵,专门等着山里的八路露头。
牵一发而动全身,李有德甚至也接到电话,要他落叶营向南,参与围剿。
最难的,是掐准逼果军向北的时间,为此,上川大尉已经到了梅县南境,亲临一线,指导布置工作。
…………
胡义带着田三七,溜溜达达往南,天转阴了,看样子又要下雪。
两人一路向南,路上却没碰上什么逃避战乱的老百姓,胡义甚至开始怀疑鬼子已经切断了其它方向的通道。
老赵说的话,似乎正在应验,鬼子已经开始准备收网了。
但……村里的果军部队,怎么没动静?难不成他们没有向外派出侦察兵?
胡义心里对这支部队的印象调低了好几级,居然把这样的废物派出来送死?
可当他看到村口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哨兵,却又觉得这支部队也不全是废物,至少哨兵还没逃走。
胡义太清楚果军部队的德性了,顺风局无所谓,还会争功,但逆风局,这些果军部队,会出现大量逃兵。
哨兵拦住胡义两人,喊人回去汇报。
胡义从村口朝村里张望,没看到百姓,却看到背着枪拢着袖子的兵……似乎行尸走肉一般的麻木。
有点奇怪啊。
被人领进村,胡义这种奇怪的感觉居然更明显了,果军士兵穿得破破烂烂,大部分都显得麻木,但其中却有一些人目光锐利,紧盯着他俩。
他有些明白了,这是拼凑起来的部队,兵员来源不一,素质参差不齐……可派这样的部队深入敌后,他们的上峰是怎么想的?纯丢出来的炮灰吗?
就像他之前所在的六十七军一零七师三一九旅638团,纯炮灰。
炮灰也有炮灰的觉悟,至少638团处在这样的境地,会派出侦察兵,但眼前这支部队,却没有……指挥官是个蠢货?
胡义的军服,洗得有些发白,衣袖有些毛边,但总的来说,没有补丁,已经算是比较体面的了。
田三七的军服,补丁叠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
两人军帽上都没蓝底徽章,臂章上却清清楚楚写着八路。
这就是太行山里的土八路啊!许多脏兮兮的士兵脸都冻得发青,却挤在一起看这两人。
旅部设在村里最体面的房子里,从院门口到正屋门口,站着两列兵,应该是警卫连的。
一个戴竹节领章的年轻人出来迎接他。
臭德性!胡义心里吐槽,都这个境地了,还不忘记摆谱,搞得跟白虎节堂似的,这是打算给他下马威?
胡义让田三七留在院子门外,自己不卑不亢走进正屋,嚯,军服星星挺耀眼啊!
屋里四个人,当中间的,应该就是这个旅的旅长,左边一个脑袋上缠绷带的,看军衔应该是个团长?
旅长身后站了个卫兵,右手边……年轻军官?哦,就是那个参谋。
“你说你是梅县独立团的连长?”
“是。”
“新编团,暂编团,连保安团都听说过,就没听说过独立团,这独立团,算个什么团?”
胡义心里冷笑,这会儿摆个屁的谱啊!
但他记得丁政委的交代,扯嘴角笑了笑:“你怎么理解都行。”
不软不硬的钉子,差点把旅长怼闭气,他又问:“你们团有多少兵力?”
“四个连。”
几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诧异,但脑袋上裹伤的团长阴阳怪气:“你穿的挺干净,打过仗没?别不是整天在山里躲鬼子吧?”
“打不起,我们天天躲,”胡义大大方方,不咸不淡地回怼,“这不,找你们问问,要不要跟我回去,咱在山里躲躲?”
这话堵死了谈话,哪有派这样的人来的?这话咋接?
最终旅长丢下军帽,还挺郑重地回答:“好意心领,国难当头,吾辈身为军人,自当战死沙场,马革裹尸。”
得,又聊死了,胡义也不知道咋回了。
…………
事情勉强算是办妥,胡义心里轻松。
邀请过了,人家拒绝了。
这可怪不到他。
会面时一言未发的年轻参谋送胡义出村。
胡义这才知道人家姓梁,梁武。
两个人身上有同样的味儿,独属于老兵的味儿,说不上心心相惜,但短短几十米的路,却让胡义觉得很轻松愉悦。
到了村口,胡义还是开口了:“我们掌握的情况,鬼子已经在准备对你们合围了,……你们怎么……”
梁参谋苦笑:“和我这个做不到主的人说有啥用?谢谢提醒,这里没酒,不能请你喝一杯。”
“这里待不得……”
“谢谢。”
“唉!”
“保重!”
“保重。”
胡义和梁武握了一下手,转身带着田三七往北走。
…………
天空开始飘雪,雪不大,但地上已经毛茸茸的了。
胡义脑子有点乱,他不明白,这支果军部队现在停在这里是要做什么。
他提醒了梁武,但看来梁武很清楚他们现在的处境。
老赵说的,他到达这里,鬼子就差不多会合围。
但现在一点迹象都没有啊!
他们留下,就是为了等鬼子合围?
胡义微微摇头,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田三七看胡义皱眉头在思考,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他们在等什么?”
胡义抬头看向田三七,说:“我觉得,他们已经绝望了。”
田三七愣了一下,说:“我瞧不上他们。”
轮到胡义愣住了,随即微微笑了一下:“瞧不上才是正常,这点事儿就想不开,咱独立团早完蛋了个屁的。”
田三七停下脚步,指着雪花中正在向北飞的鸟:“下雪天也飞,那是斑鸠吗?”
胡义皱眉,他也看到了,他还认识这鸟……信鸽!
状态不好,脑子有点发懵,先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