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义联想到路上看不到逃难的老百姓……难不成鬼子一直都在附近?
老百姓他是看不到了,老赵他们通知沿途村庄撤离,都指向了东边,人都往东边跑了。
不过有一点他猜对了,确实有鬼子在附近活动。
而且刚刚那也是鬼子放出去的鸽子。
胡义和田三七出现在村外时,就被鬼子侦察兵给盯上了,明显的八路军装束,一个背短枪的一个背长枪的,这就是他们要等的人!
这是符合上川千叶大尉的判断的:山里的八路,会和这些果军联系。
不过这两人不是日军的目标,他们的目标,是山里的独立团!
上川大尉严厉地要求侦察小队不要动不动就举枪瞄准,有些老兵特别敏感,多看一眼都会有感觉。
这也是胡义觉得奇怪,却没感到危险的原因。
信鸽送出去的情报,就是上川大尉要的,八路已经联系上了果军,该开始把这些果军往北赶了。
两人在鬼子眼皮子底下走过,平安无事。
田三七看着鸟儿飞走,拢了拢衣服,老秦在他出发前,给了他一件兔皮坎肩,才算解了他的尴尬,小红缨可没管他的冬装。
他低头拉了拉军装上的补丁,琢磨着胡义好像对他不排斥,回去是不是能要一件没那么破的军服……前面两步远的地上,半个脚印,压在枯草边的少量积雪上!
田三七认识,这是鬼子昭五式军靴的脚印,他也有,只是连长说要扮可怜,没让他穿来九连。
胡义脚上也穿着昭五式军靴,可……田三七回头,胡义在他身后几步,看他停下,问:“愣什么?走啊!雪没变大,还好走一点……”
脚印的方向,是偏向东北方向的,胡义看到,也是一愣,他脑子里一闪而过这片区域的地图……东北方向,兴隆镇?县城?
“田三七!”胡义站起身,田三七在他身边打了个立正,“快,回大北庄报信!鬼子已经有包围果军部队的企图了!要团里考虑是不是行动……”
胡义从口袋里掏出老赵给他的简易地图,拿铅笔头在空白处写下简略判断,交给田三七:“小心一些,路上可能会撞上鬼子……三生谷不一定安全。”
“是!我走西边绕,从三连那边往北。”田三七紧了紧腰带,转头看向胡义,“……你咋办?”
“我得回头,告诉他们一声……再怎么说,也是中国人,也是打鬼子的。”胡义转身向南。
…………
田三七一路向北狂奔,他脑子里已经盘算好了,不走三生谷,偏西找路,过丘陵地带……前面有个黑影正在往他这边跑,麻蛋的,要麻烦了?
来人也跑得很快,但他一边跑一边举手挥动……是老赵?
“田三七……胡…胡义呢?你…这是回去报信?”老赵跑得有点猛。
“我回去报信……胡……胡连长说鬼子,鬼子要包围果军部队了……”田三七也喘得厉害。
“那你去长窑村,刘坚强还在,让他派人陪你走,他找到去无名村的小路了,到无名村,直插向北。”老赵在往南的路上才想起来了,田三七回团里报信,独立团才出动的……他时间判断上出错了!
田三七点头答应,又准备跑起来,让老赵拽住了:“加一句口信,我怀疑鬼子的目标不单单是果军,可能也想咬咱独立团一口!”
这句话让田三七有点懵,老赵拍他一巴掌:“快去吧,鬼子不会那么快包围,他们想连咱独立团一起吞,告诉团长政委,小心三生谷。”
田三七脑袋里翻来覆去记忆着老赵的话,木木地往北跑。
老赵看着田三七远离,叹了口气,自己记性咋回事?怎么这么重要的时间节点也能记错?
鬼子动作没那么快,那就没必要那么急。
…………
鬼子侦察小队的兵,看到刚刚离开的八路又折回头了,赶紧喊小队长来,是不是发生了什么紧急情况。
小队长看到只有一个人返回,也想不明白什么情况,但这个人已经不重要,上川大尉收到情报,会立刻调动部队,今晚就能完成布置,多一个人被驱赶而已。
他并不知道,自己派人作为备份往兴隆镇送情报,恰好无意中留下来的半个脚印,让胡义觉察到了周围有他们的存在。
等着就行,等到晚上,就会有部队来接替他们小队看守西线。
还没过一会儿,观察哨又报告,有人接近。
来的人……便装,戴着八路的军帽?是土八路?不用管,包围圈里多一个人而已。
小队长准备回去窝着,刚坐下,觉得有点不对劲,八路频繁接触这股果军……消息交流不会那么快啊!会不会北边已经有八路部队来了?
望远镜里,果军部队停驻的村子没有异样。
小队长召集部下,只留下三个人轮班监视,他带其余人向北运动,去三生谷,那边的分队没有消息传过来,会不会撞上八路的大部队了?
…………
胡义再次站在那个院子里,只是上次来时,列队的警卫已经不在原地了。
他刚刚告诉那个蠢货旅长,已经有鬼子出现在村子北边,屋里所有人,除了梁参谋,都是一脸的不信。
信不信的,派人出去按几个方向跑出去五里十里,也就知道了,又不难。
胡义没辩解他的话的真假,爱信信,爱不信就不信,他只是觉着,报信,能给村里这些残兵留些准备时间,哪怕最后拼一把,也能多弄死几个鬼子。
屋里的人让他先出来。
屋里爆发了争吵。
胡义有点想笑,屋里吵什么他都能听见,偏偏让他出来,要脸面和不要脸面之间,他们选了……装没事发生。
有这时间,把人撒出去,一两个钟头,就能有发现了,非要吵……还吵出来电台是被人为打坏的,呵,梁武够果断的啊……特么自己和梁武在村口握手,都成了罪证?
胡义已经不想笑了,又是无休止的扯皮,还是那副德性,都落魄到这地步了,不想着怎么破局,先想着保住自己手里的那点可怜的权。
屋里的争吵,已经开始臆测这是八路的阴谋,要骗他们的人枪……偏偏没人肯派人出去侦察。
胡义抬头,看着满天的细碎雪花,觉得自己逃出来也挺好的,至少没那么多蝇营狗苟,能痛快打仗。
院外有争吵声,争吵声还在靠近,只是……怎么好像是老赵的声音?
“拦我做什么?我是八路军游击队,咱们是一家!你投降鬼子了吧?那你拦我干什么?”老赵的嗓门儿大。
“什么通报?里面最大就是个旅长,真当老子没见过大人物?黄埔的?他知道你拦他学长的人吗?”
“一看你就是个棒槌!八路里黄埔人多的是!”
老赵推门进院,他的嗓门压制住了想拦他的小军官,胡义都没听清人家说的啥,耳朵里全是老赵的嚷嚷声。
胡义没吭声,只用疑问的眼神问老赵。
老赵装没看见,继续演:“胡连长!我就说嘛!他们敢扣你?没事,外面咱几十号人都知道咱们在村里,敢下黑手,明天就让全国都知道,他们打鬼子不行,坑自己人在行!”
屋里的争吵暂停,有人出来看,发现是个戴八路军帽的便衣汉子,转身进屋,屋里几个人都出来了。
“嚯!好大的排场!”老赵撇嘴,“你们委员长知道你们这么狂吗?敢扣八路军的人!哦,他这两天焦头烂额顾不上了吧?”
有人想呵斥老赵,却被老赵后半截子的话惊了一下,这是什么来头?说话口气这么大?
旅长拱了拱手:“你哪位?怎么知道委员长他老人家忙?”
“哈,他没空指导你们了吧?汪精卫投敌了!怎么?你们也想投敌?拿我们俩当投名状,可不够!”老赵眼见能压住对方,抛出惊人的消息……反正三八年底了嘛,汪精卫就是这段时间跑的。
院子里几乎所有人都愣在原地,汪精卫的大名,他们都听说过。
老赵可没闲着,继续喷:“你是旅长?哪一期的?学成你这样废物的可不多!有胆子杀生成仁?”
旅长脸上有些不好看。
老赵歪头看向那个团长:“呦呵,团长?你打算投敌?那可说好了,治安军可是我们游击队的死对头,下回撞见你,小心被我吊到路灯上!”
院子里所有人都看向姓王的团长,他脸上有些不自然……难不成他真有投敌的心?
老赵看向那个年轻军官,这大概就是那个梁参谋,他还凑近了看:“啧,这个倒是个能打的,可惜……”
“你!……不要乱说!我们没有扣押八路军!”梁参谋没让老赵继续胡搅蛮缠。
老赵的嘴,又怎么可能这么容易被堵住?
“哈,你们人多,想怎么干都行,怕死咱爷们儿跟你姓!但我告诉你们,外面我的人,打不过你们,但你们绝对追不上!顶多明天,战区司令部一定会收到报告!”
“别以为姓常的能一手遮天,姓汪的投敌,他再敢和延城撕破脸,你看他还能不能有脸坐在领袖的位置上!”
“到时候,破坏抗战的锅,你说他会自己背,还是甩到你们身上?”
“又或者,你们都想投敌?那你们可得小心了,梅县游击队,会教你们,什么叫真正的游击战!你们睡觉都得给我睁着眼!”
大嗓门儿的叫嚷,半个村子都能听见,那些士兵也探头看这边的动静。
即便有人想投敌,那也是自己想,没人能知道现在村里这么多人,会有几个愿意一起投敌……一旦有分歧,火并就不可避免。
所以老赵根本就不怕,甚至还有点人来疯的趋势,越说越来劲,胡义倒是觉得老赵演的成分太重了……
旅长被老赵的话震住了,汪精卫投敌的事已经很令人震惊了,老赵后面的话,又句句在理,包括威胁的话,他也不敢不信,于是摆手打圆场:“我们……我们没有扣押的意思,我们只是在商量应对措施!”
王团长也抹了一把汗:“派人!我派人出去侦察,对上了,就证明……胡,胡连长的警告没有撒谎!”
梁参谋脸上表情有些奇怪,这汉子和胡义明显是一伙的,这么闹腾一通,为了什么?
胡义叹了口气,说:“侦察你们派人去吧,没搞清楚前,我不走。”
老赵瞥他一眼,造孽啊,事情居然还在按原有轨迹推进!
还能说啥呢?自己做了那么多准备,就是依照原有事情的发展准备的,现在,是该高兴啊……可老赵高兴不起来。
院子里的人开始打哈哈,说什么不必啊,说什么没必要之类的话。
胡义摇头,他听老赵嚷嚷了那么多,才理解丁政委为什么提醒他要小心应对,两方面的关系,远比貌合神离更复杂,他,作为独立团的‘使者’,不能丢八路军的份!
老赵不理解这会儿胡义的想法,但他顺着胡义的话提要求,那是一点不过分:“找个有炉子的屋子,我们一起等。”
梁参谋看了一眼旅长的眼色,转身安排,倒是王团长搓了搓手:“村外的…游击队……”
老赵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摇了摇头,说:“我去,找两根火把。”
做戏做全套,老赵到村口,朝西边挥舞两根火把,装模作样打了几个谁也看不懂的信号……把村里一众人看愣了。
村外,监视村子的鬼子也看愣了!
这什么鬼?朝谁打信号?
三个本来要轮班的,都趴在灌木丛后面盯着村子,百思不得其解。
天快黑了,村里终于派出了八组士兵,朝八个方向探出去……
监视村子的三个鬼子发现了,于是紧急撤离,心里还在纳闷儿,什么跟什么啊?上川大尉已经把眼线埋进村子了?!
不愧是关东军的帝国精英啊!
…………
老赵压根就没在意他干的这些事说的这些话。
在场的大部分人,都活不了几天。
那个王团长,兵败被俘,做了伪军,又能掀起什么浪来呢?
旅长自戕。
梁参谋战死。
剩下的,也都是类似结局。
可,他们连他姓什么都不知道啊,能干啥?揪出来问他怎么知道这么多?
阿巴阿巴,你们抓迅哥儿,关我姓周的什么事啊?
倒是胡义,一直用狐疑的眼神,时不时瞟他一眼……这话怎么编才合理,老赵心里开始盘算。
反正这会儿旁边有人,不能聊这些,胡义和老赵默契地不吭声。
他们俩,找了个暖和地方待,还有哪儿能比旅部炊事班里暖和呢?
暖和是暖和,可炊事班的屋子里,也就煮些主食,大锅里小米粥翻腾……没其他菜色,连咸菜都很少。
老赵一点没客气,掏挎包,取饭盒,直接到锅边,示意人家给他来两勺子。
新小米,熬得够久,米油亮晶晶,老赵两手换着端饭盒,还是烫得直跺脚,急忙把饭盒放到小凳子上,两手直捏自己耳垂。
“嗤,土鳖……”
老赵转头,才看到灶火后,一个脏兮兮的兵……烧火的不是他,他只是窝在火边烤火,这,大概就是唐大狗吧?
“你不去盛点儿?小米粥不错。”老赵转回头,朝胡义歪了歪脑袋。
胡义翻个白眼儿,老赵的德性,咋就不能安生点儿呢?
老赵弓着背,手相拢在袖子里,转身往灶火那儿走两步。
唐大狗瞪着眼,看这小老头走近,土八路,挂个盒子炮,一身的土气,难不成还敢动手?
“你叫啥?老家在哪儿?有没有兴趣跟我干?”
…………
村子外围,被派出去侦察的小组,顶着风雪向前。
天还没黑透,但能见度很低,看不到十米开外。
“老大,你咋了?咋不走了?”
“我……我想家了。”
“……”
“我不该在这儿,我……快过年了,我得回去瞧瞧……我想家里的藕饼……”
“你等等!”
“这会儿走,谁也瞧不见……我不想冻死在这儿,我家在南边,汉水边上,没这么冷,不知道家里怎么样了……”
派出去的八组人,消失了两组,无影无踪,一点痕迹都没有。
按时返回的几组,反馈回来的情况……平安无事。
谁知道呢?这么大的风雪,说不定就躲在哪儿熬时间,差不多了就回来吃饭,有没有敌人,鬼知道。
催更啊!我不提,大伙儿也老实……四千八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