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的目光从圆桌上扫过去的时候,
在角落那团暗着的光球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它没有说什么,也没有点它的名字。
过了片刻,恒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低了一些:
“该做什么,你们自己去安排,我要回去沉睡恢复了。”
说完,转过身,朝蜂巢结构深处走去,
金属躯体穿过那排悬浮的意识投影时,那些投影自动向两侧让开。
恒走到深处那扇闭合的隔离门前的时候停下来,
没有回头,说了一句:
“再次强调,如果议会那边有人来找你们,配合就行,别自作主张。”
然后门滑开,它迈进去,门在它身后合拢。
圆桌周围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那团在角落暗着的光球慢慢亮了起来,
亮度恢复到正常水平,但比之前稍微暗了那么一点点。
它悬浮在原地,表面那层光纹重新开始流动,
速度不快,像是一台机器在重新启动。
站在最前面的光球先开口了:
“主宰的话大家都听到了,以后由我们来管。
先从防务调度开始,把各星区的巡逻编队重新过一遍,加强边境态势感知。”
金属链的链节依次松开,声音从缝隙里渗出来:
“资源调度这边我来统一下数据,把各星区的产能重新排个优先级。”
平板表面的符文纹路流动了一圈,声音很轻:
“对外联系通道我来梳理,保持和联盟那边的正常通讯线路,
机械族以前和联盟的交道由我来继续走。”
其他十几个被选中封存了九级力量的八级机械体,
也陆续开口表明了自己负责的领域。
有的负责星门维护,有的负责八级以下单位的晋升审批,
有的负责档案和记录管理。没有人争抢职权范围,
也没有人在该由谁管什么的问题上多费口舌。
那些尚未被选中的八级机械体在听到分工安排之后,
都陆续退出了圆桌区域,回到各自的星区去。
圆桌周围的意识投影数量从几百个降到了十几个,
然后那十几个也散开了,各自回到自己的岗位上。
机械族的新一代管理层就此开始运转,
各星区的巡逻编队被重新梳理了一遍,
边境线上的预警频率维持着原来的标准,资源调度表被重新排了优先级。
那些被选中的八级机械体在各自负责的领域里做事的时候都很安静,
没有人议论九级高层去了哪里,
也没有人试图打听主宰沉睡期间发生了什么。
恒沉睡之后,
圆桌周围的那些八级机械体按照它留下的指令接手了机械族的日常运转,
各司其职,没出什么乱子。
边境线上仍然安静,虫族那边也没有动静,
议会的银色边界线像一道静止的线,
嵌在星图上,既不往前推,也没有往回收。
联盟那边也没有任何动作,所有势力都像同时被按下了暂停键。
整个宇宙就这样进入了一段没有战事的和平时期,
没有大规模冲突,没有势力碰撞,连小规模的摩擦也几乎绝迹了。
这样的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一年,十年,百年。
议会疆域内的银色区域在这段时间里缓慢而稳定地发展,
纳米虫群在每一条边界线内侧安静地翻涌,
工程舰跟在它们后面架设星门和资源站,
那些新接管的星区被慢慢纳入议会的运转体系。
精神能量的流入也在持续增加,那些归附的文明始终维持着稳定的输出,
星海每个月都能收到一批又一批被炼化过的纯净能量。
沈渊的识海里那片星空的亮度在这百年里涨了一截又一截,
光点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边缘越来越清晰,
连那些细小的连接线都变粗了不少。
智能生命子体的数量在这段和平时期里提升到了百亿级别。
纳米虫群的规模已经多到让任何人听到那个数字时都会沉默几秒的程度。
议会的势力在这百年里稳稳地扎根在已经占据的疆域内,
把每一片星区都开发到了饱和。
苏振国每天还是端着一杯茶坐在指挥席上,
偶尔走到星图前看一会儿,又走回去坐下。
苏明山处理外部事务的频率也降了下来,
很多对接工作已经交给了下一批人。
苏瑶大部分时间待在沈渊旁边,有时候在休息区看书,
有时候在指挥大厅和几个年轻参谋核对星区开发进度的数字,
偶尔和他一起去渊眸暗星系那边转一圈。
沈渊在百年里尝试过很多次迈出最后那一步,
但每一次感知延伸过去的时候都像伸进了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寂静里。
他没有感知到任何阻隔,也没有感知到任何门槛,
只是感觉前面什么都没有,像站在一片没有边际的空地上,
往前迈一步和站在原地没有区别。
他为此花了很长时间去翻恒留下的那部分关于十级超脱者的记忆。
恒知道冥墟曾经是十级超脱者,但恒自己也没有摸到过那道门槛,
所以在具体如何跨过去这件事情上,
它的记忆里并没有可供参考的路径。
沈渊只能自己琢磨,他试过把精神能量压缩到极致然后一次性释放,
也试过用规则感知反复扫描自己识海深处每一个角落,
结果都是一样的,他一直在往前走,但不知道终点在哪里。
不过他并不着急,百年时间对现在的他来说并不算长,
他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摸索。
议会的发展速度已经足够快了,
整个宇宙里已经没有能威胁到议会的势力了,他现在有的是时间和耐心。
有一回他站在窗口看着外面那片安静了很久的星空,
苏瑶从后面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她偏过头看了他一会儿,问他在想什么。
他说在想去外面看看,苏瑶没有问他外面是指哪里,
只是嗯了一声,然后说等你想好的时候再告诉我,我陪你一起去。
沈渊没有接着说下去,他收回目光,
在窗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实验室。
光幕上的数据翻到了新的一页,
那页的开头写着“十级突破路径推演”,下面只有几行字,
标记着几个已经被排除了的方向。
他在主控台前坐下来,看着那几行字,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页面关掉,
换了一份议会疆域内近期开发进度的汇总报告,开始一行一行往下翻。
窗外那片星空还是和一百年前一样安静,
但沈渊知道它不会永远安静下去。
只是现在还没有到需要它不安静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