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封信写完,叶展颜搁下笔,把每封都仔细折好,封了火漆,按了私印。
钱顺儿被他叫进来时看见案上整整齐齐摆着四封信。
他没有多问,只低头听叶展颜依次说了收信人和送达的时限。
他把信收进怀中,躬身退了出去。
叶展颜在钱顺儿走后重新在案后坐下,把木匣推到案角,伸手拿起那碗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茶汤苦凉,入喉时他皱了一下眉,像往常一样咽下去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窗外的长安城正在从上午的阳光中缓慢地移向午后。
他能听见远处街面上偶尔传来的几声吆喝。
那是收尸队的人正在清运昨夜巷战留下的遗骸,木板车从青砖地面上碾过时发出的吱呀声,隔着几道墙传进来,闷闷的。
他闭着眼听着那些声音,没有睁开。
他的手指搁在案面上,没有握拳也没有摊平。
只是安安静静地放在那里,像是在等着那些声音自己过去之后,他再重新睁开眼来看这间屋子里的光。
窗外的日光正在从窗纸的一侧慢慢移到另一侧,照在他搁在案角的那只木匣上,匣面上的木纹在光照下显现出一种像水波一样细密的纹路。
他睁开眼,望着那片木纹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走出了正堂。
院外的冬风迎面扑来,他拢了一下领口,朝府衙前厅的方向走去。
那里还有一些人正等着他开口说话,一些事等着他用沾着陈靖信上墨迹的笔去重新标注方向。
当夜的信使分四路出发,像四根被同时松开的线头,各自沿着长安城不同的街巷延伸。
第一封信送到九门提督黄诚忠手上时,他正在北门值房里就着一盏油灯看城防图。
他把信看完,没有多说,只把图上的几处标注重新用炭笔画了一遍。
然后他叫来值夜的书吏,亲手把九门钥匙从墙上摘下来,一把一把地数过,用旧布包好,交还库房封存。
新钥匙是他在接到信之前就已经备好的,一共九把,铜质,边缘还带着刚打制出来的毛刺。
他把新钥匙串在自己的腰带上,对书吏说了一句:“从今夜起,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开关城门。”
书吏看着那串新钥匙,又看了看值房墙角那几只被收走的旧钥匙,没敢多问,低着头退了出去。
锦衣卫的值房里,安赢正坐在一张旧条凳上抽旱烟。
烟袋锅里的火星在昏暗的灯光下明明灭灭。
他每吸一口,那一点橘红色的光就亮一下,像一只正在缓慢眨眼的小兽的眼睛。
他看完叶展颜的信之后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信纸搁在膝盖上,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
值房里很静,只有烟袋锅里烟草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他看完了第三遍,把信纸折好揣进怀里,把烟袋锅在凳子腿上磕了两下,磕干净了。
然后他站起来,对蹲在墙角打盹的心腹说了一句:“把朱雀大街中段那几间暗铺子里的兄弟都叫醒。”
城南棺材铺的后堂里没有点大灯,只用了半截蜡烛。
刘福海坐在一张旧木桌后面,桌上摊着那封叠得方方正正的信。
他已经把信上的内容从头到尾看过了,看的时候表情没有变化,像在看一份已经提前知道内容的旧抄本。
他把信纸折好,没有放回信封,而是直接凑到蜡烛上点燃了。
火舌从纸角卷上来,纸页边缘卷曲、发黑、化为灰烬,落在桌面上薄薄一层。
灰烬落定之后,他站起来,伸手从墙角一只旧木箱里摸出一柄连鞘的刀。
刀鞘上落满了灰,他用手掌拂了一下,灰尘散开,露出底下被摩挲过多年的暗色皮面。
他用拇指推了一下刀格,刀刃露出来一截,在烛火下泛着被反复磨过的哑光。
他把刀收回去,搁在桌面上,对后堂门口站着的一个老伙计说了三个字:“动吧。”
城外戍卫营的帅帐里,刘达山正坐在火盆边取暖。
冬夜的长安城外冷得厉害,火盆里的木炭烧得通红,映在他脸上,把两侧的颧骨照得发亮。
他看完信之后没有动,手里攥着那张信纸,目光在最后一行字上停了好久。
那行字提到了罗天鹰和陈靖。
他把信纸凑到火盆边缘,看着它卷曲、起火、燃尽。
灰烬落入炭火中,被高温迅速吞没。
他把手收回来,没有再去碰火盆,只是坐在那里望着长安城的方向。
营帐外的夜风把帐帘吹得微微掀动,他看见远处长安城的城墙轮廓在月光下像一道深色的长线,线的那一头灯火稀疏,和他隔着一片空旷的田野。
他坐在火盆边,一直到火盆里的木炭完全熄灭,也没有合眼。
子时三刻。
朱雀大街中段以南的所有街口,在同一个时刻被无声地接管了。
锦衣卫的人不是从一处涌出来的,而是从沿街的铺面、暗巷、旧货栈的后门同时现身,像水从无数条细缝里同时渗出来一样。
他们没有点燃火把,没有大声呼喝,只是悄无声息地站到了各个路口,把原本由推事院番子值守的位置替换了下来。
推事院负责朱雀大街南段宵禁巡逻的是一支三十人的小队,带队的是个姓赵的百户。
他按惯例巡视到朱雀大街中段以南第一个街口时,发现灯笼底下站着的人换了。
他走上前去,隔着几步的距离打量对方!
制服是深红色,腰牌是铜质的,在月光下反了一下光。
他认出了那是锦衣卫的制式。
他站在原地愣了一下,然后往前又走了两步,说了一句:“这块儿是推事院的地段,你们怎么在这?”
对面的锦衣卫番子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像一截被嵌进路面里的木桩。
赵百户皱了一下眉头,伸手想去推那人的肩膀,就在他抬手的瞬间,街旁的暗影里有人走了出来。
安赢穿着一身没挂任何标识的黑色短衣,从旁边一间已经打烊的布庄门廊下走出来,脚步不紧不慢。
他在赵百户面前站定,看了对方一眼,语气平淡:“今夜锦衣卫值岗。不服的,去找院长。”
赵百户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可他看着安赢那张在月光下看不出任何表情的脸,又看了看街口两侧影影绰绰站着的那些深红色制服,话到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他没有再往前走,也没有转身离开,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一个不知道该不该下的决定。
安赢也没有催他,就站在原地看着他,手垂在身侧,没有碰腰侧的刀。
两个人沉默着对峙了大约七八息,赵百户最终后退了半步,朝身后的人打了个手势,他带着那队番子沿原路撤了回去。
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像有人在背后赶着他们似的。
子时三刻刚过,叶展颜从东厂府衙的正门走了出来。
他没有穿官服,只穿了一件深玄色的长袍,腰间没有挂刀,领口拢得齐整,走在月光下的长安街面上,像一个在深夜散步的寻常人。
他走得不快不慢,靴底落在青砖地面上时发出的声音,在安静的街巷里格外清晰。
他穿过东厂门口那条巷子,拐上朱雀大街时,两侧的锦衣卫番子在看见他的瞬间齐齐单膝跪了下去。
所有人动作整齐,甲胄摩擦的声音,在夜空中汇聚成一片极细的沙响。
叶展颜没有停步。
他从那些跪着的番子中间穿过去,走到街心时站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