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照在朱雀大街中段的青砖地面上,把整条街照得灰白而空阔。
两侧的房屋都关着门窗,檐下的灯笼只亮了几盏,光线从高处洒下来,在街面上拖出长短不一的影子。
叶展颜站在街心,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城楼上巡逻的靴声,隔着几条街的砖墙传过来时已经模糊了。
他什么也没有说。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北面太庙方向的夜空,站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等待九门兵马司、东厂和锦衣卫的人全部到齐。
他面前的长街正在从两侧同时聚拢人流。
锦衣卫的深红色从街南列队而来,东厂的玄色从东侧巷口涌出,九门兵马司的赤甲从北面的街口压过来。
三股颜色不同的衣甲在街心交汇时没有碰撞,没有争抢。
他们在离叶展颜约十步远的地方自动停住了,列成三个方向,像三片从不同方向合拢的扇面,把叶展颜围在正中央。
他站在三股力量交汇的中心点,环顾了一圈。
锦衣卫的人最多,列了四排。
东厂的人次之,但他们腰间挂的刀比锦衣卫的更短更宽。
九门兵马司的人最少,只有两排,但铠甲最厚实,领口处的铜扣在日光下闪着沉甸甸的光。
因为要拱卫京城各处要害,所以九门兵马司只派出来三百甲士。
但此时能被黄诚忠派出来做事的,那全都是精锐中的精锐。
三股力量加在一起,把这条街从南到北铺满了半里长。
这是他在长安城内能调动的全部王牌了,也是他今夜之后翻盘的底气所在。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街面上所有声音都在他开口的瞬间静了下去。
“安赢。”
锦衣卫指挥使从队列中走上前来,在他面前站定,抱拳躬身。
“你带锦衣卫去推事院,羁押所有当值人员,封锁全部案卷。有反抗者,杀无赦。”
叶展颜说完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墨漛澜如果不在推事院,不要去追。先把地方封住。”
安赢顿了一下,而后应了一声“是”,便转身带着锦衣卫朝北面的推事院方向推进了。
深红色的队列沿着朱雀大街北段快速移动,靴声齐整,片刻便拐入了推事院方向的街口。
“张屠山。”
叶展颜的目光转向东厂队列前头。
张屠山穿着一身半旧的玄色短甲,在叶展颜面前单膝跪地。
“你带东厂的番子去皇城司。羁押人员,封锁案卷。”
“和安赢一样,有反抗者,杀。”
张屠山没有多问,起身带人朝皇城司方向去了。
东厂的玄色队列离开的速度比锦衣卫更快,像一片被风吹散的墨迹,迅速渗入了街巷深处。
“钱顺儿,你跟兵马司的刘副将一起去一趟西厂。”
叶展颜的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个正急步靠近的黄诚忠副将身上,又看向钱顺儿。
“带我的手令去见华田雨,让西厂从今日起协助东厂做事。违抗者,按抗旨论处。”
钱顺儿接过手令,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他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道:“督主,华田雨此人在西厂经营多年,向来只认皇权不认文书。”
“咱们一道手令过去,他若阳奉阴违或是不配合……”
叶展颜抬手打断了他:“他不会。华田雨是聪明人。聪明人最大的特点就是知道什么时候该选哪边站。”
钱顺儿看了他一眼,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接了手令与黄诚忠的副将一同沿街快步行去。
三路人马分向三个方向推进,朱雀大街中段重新安静下来。
叶展颜站在街心,看着那些正在远去的队列背影,转身朝东厂府衙走回去。
他的步伐仍然不紧不慢,像在上午的街道上散步。
半炷香时间后,推事院正堂里。
墨漛澜刚刚收到了朱雀大街南段被锦衣卫接管的回报。
她站在窗口,望着窗外灰白色的天光,面色平静,没有回头对身后那个正在报信的心腹说一个字。
她的手指搭在窗台上,轻轻地叩着,一下,两下,三下,频率均匀。
她站了很久,久到身后那个心腹都开始有些不安地动了一下脚步。
终于,她缓缓开口,声音像从一口很深的井里提上来的:“粮仓的人,全部换成梅花内卫。原来的推事院番子撤出来。大门从内部用铁链锁死。”
她说完没有转头,仍望着窗外那片天空。
心腹应声退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北城粮仓的守军完成了换防。
八条铁链从大门内侧穿过门闩,每一根都有拇指粗细,扣在铁环上,用三把不同的锁锁死。
钥匙由梅花内卫千户亲自掌管,没有他的命令,谁也开不了门。
粮仓外围的梅花内卫列了四排,刀未出鞘,但手都按在刀柄上。
粮仓对面的街面上空荡荡的,偶有几个路过的百姓看到那阵仗便低头快步绕开了。
天亮之后,北城粮仓外的街面上忽然出现了第一群席地而坐的人。
那是几个穿着半旧儒衫的文官,年纪都在五十上下,手里拎着竹编的小食盒和粗瓷茶壶。
他们走到粮仓大门对面约二十步远的地方,铺了一块布,坐了下来。
这些人也不说话,也不看粮仓门口的梅花内卫。
就只是坐在那里,把茶壶搁在地上,从食盒里取出几块干饼和一小碟咸菜,像在郊外踏青一样慢慢地吃着。
梅花内卫的千户站在粮仓门口,望着对面那几个坐着吃东西的文官,面色微变,但没有上前驱赶。
他让人去查那些人的身份,回报说“都是礼部和翰林院的旧编修,致仕多年,与太皇太后并无直接往来”。
千户站在那里,望着对面那几个缓慢咀嚼、偶尔端起茶壶对嘴喝一口的老人,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置。
他们没闹事,没抗议,只是坐在这里吃干粮喝茶。
若下令驱赶,便是对着手无寸铁的致仕文官动粗。
若不管他们,那些茶壶干饼摆在那里,看着实在扎眼。
他只能派人回去报信。
消息传到推事院时,墨漛澜已经不再站在窗边了。
她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北城粮仓的换防清单。
她听完报信之后沉默了很久,手指搁在案面上,没有敲,也没有动。
那份清单上的字她看了好几遍,但每一遍的目光都在同一行字上停住。
那是粮仓存粮数量的那行数字。
她终于抬起头来,开口问了一句:“他们带了多少干粮?”
报信的人愣了一下:“属下没细数,大约……每人都带了够吃半日的。”
墨漛澜没有再问。
她望着面前那份清单,忽然明白了叶展颜在做什么。
他不抢粮仓,他让人坐在粮仓门口晒太阳。
那些文官带着干粮和茶壶坐在那里,不是为了示威,是为了把粮仓变成一个不得不被看见的问题。
若她下令开仓放粮,就等于承认推事院控粮的事实。
若她不开仓,长安城的百姓很快就会知道粮仓有粮却不开。
到了那时候,撬门的人就不是文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