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漛澜靠回椅背,手指从案面上收了回来,搁在了膝盖上。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有些凉,低头看了一眼,指尖微微泛白,像被冬风吹得太久了还没暖回来。
她把那只手拢进了袖中,望着窗外正在逐渐偏西的日光,第一次有了“被合围”的感觉。
不是被刀枪合围,是被坐着的、喝茶的、吃干饼的人合围。
那些人不吵不闹,只是在等,等她做出一个无法两全的选择。
她坐在案后,没有再去敲桌面,没有开口下令。
窗外的日光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暗,把整间正堂的影子从东墙移到了西墙。
中午时分,叶展颜正坐在东厂府衙的书房里。
他面前摊着一幅长安城防图,图上北城粮仓的位置被他用炭笔画了一个小圈,圈旁边没有标注任何字。
钱顺儿已经从西厂回来了,回报说华田雨看了手令后没有多言,只让人把西厂的值房灯火全部点亮,表示已听到命令。
叶展颜听完汇报点了点头,放下手中的炭笔,望着窗外正在暗下去的天色,低声说了一句:
“我不抢粮仓。我让人坐在粮仓门口晒太阳。”
“墨漛澜敢开仓放粮吗?”
“她若不开,长安城的百姓会替我把粮仓的门撬开。”
“要知道,当老百姓得知当官的都吃不上饭时,等待他们的将会是什么结果……”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一件已经做完了的事。
钱顺儿站在他身后没有接话,只是忍不住在心里吐槽:督主此计,颇有贾大人风采!
窗外刮过一阵冬风,把院里那盏旧灯笼的竹骨吹得轻轻晃动了一下,在窗纸上投下一道晃动着的、细长的影子。
半个时辰后……
推事院的案卷从正堂搬出来的时候装了六辆板车。
安赢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些被绳索捆扎整齐的旧纸箱。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朝里面喊一声“慢点,别把封条扯断了”。
推事院当值的人员被集中在了东侧的值房里,门口站着四名锦衣卫番子,刀未出鞘,但目光一直落在那些人的手上。
有人想站起来倒水,刚起身就被按回了椅子上。
皇城司那边比推事院更安静。
张屠山带人进去的时候,正堂里只有几个留守的文书在抄录旧档,看见东厂的玄色制服涌进来时,有人手里的笔落到了地上。
他们没有被粗暴对待,只是被请到了偏院的一间空屋里,有人给倒了热茶,有人还继续抄着没写完的旧档。
只是门从外面带上了,门口站了人。
案卷被一摞一摞搬出来的时候,东厂番子比锦衣卫更熟手,码放得齐整,边角对齐,像在搬自家的旧书。
与此同时,往日那些在东厂式微时踩过一脚的人,正在各自的值房或宅邸里被“请”去喝茶。
名单是叶展颜提前拟好的,上面的人不多,但每一个都有过公开贬损东厂的旧账。
锦衣卫的人挨户敲门,态度客气,只说“有人证想请大人去对个话”。
有几个人在听到“东厂”两个字时脸色就变了,但看见门口站着的锦衣卫番子时又按下了所有动作。
他们没有反抗,只是默默地套上外袍跟着走了。
黄诚忠亲自走到朱雀大街中段时,看见的正是这幅景象。
锦衣卫的深红色身影正从一条巷口拐入另一条巷子,偶尔夹着几个穿着官服或常服的人影,步伐不快,但目标明确。
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转头对身后的副将说了一句:“把所有衙门和各府邸的正门都守上,锦衣卫的人要进,让他们先过我这一关。”
副将迟疑了一下:“将军,咱们跟锦衣卫……”
黄诚忠截断了他的话:“我不是拦他们,我是拦事态。再这么翻下去,整个长安城的衙门今日都得空一半。”
九门兵马司的赤甲兵卒从北面压了过来,把沿街几处衙门的正门都站住了,刀未出鞘。
但那个阵势让正在巷口穿行的锦衣卫番子不由放慢了脚步。
就在双方在街面上形成某种微妙对峙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阵低沉而绵长的声响。
那声音不像雷,比雷更低更沉,像从极远的地平线下面贴着地面滚动过来的闷响。
黄诚忠偏头听了片刻,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
副将也听见了,声音有些发紧:“将军,那好像是炮声。”
黄诚忠没有回答。
他望着南面的天际线,那里看不见什么。
但他知道那个方向是城外汴梁通往长安的官道。
他知道金陵来的舰队已经靠了岸。
陆战兵正在登岸。
消息传到东厂府衙时,叶展颜正坐在书房里看李雪君从楚州发来的急信。
信是快马送到的,纸边还有被汗浸过的潮印,字迹比平时略急,笔画末端有几处拖长了的尾巴。
信上说楚州官府以“李氏远亲”为由围了她的府邸,已经两日,虽然没有动手,但门口的兵丁没有撤。
她结尾那句“你什么时候回来?再不回来,我可不客气了!”
笔迹明显的力道比前面重了几分,像是在写那句话时用力按了一下。
叶展颜看完后把信纸放在案角,手指在那句“不客气了”上停了一瞬,没有笑。
他抬头问了一声:“钱顺儿回来了吗?”
话音刚落,钱顺儿已经从门外走了进来,衣袍下摆沾着城南方向沾回来的浮土。
他进门后没有行礼,直接走到案前半步的位置站定,低声道:“督主,问到了。是李志云出面回的话。”
叶展颜看着他,等他继续。
钱顺儿顿了一下,把李志云的原话复述了出来:
“太皇太后说,那卷东西是空的。”
“她留着它,只是为了在最后一刻让所有人以为她还有后手。”
“没有人会追击一个已经没牌的人,但所有人都会忌惮一个还有半张底牌没翻的人。”
叶展颜没有说话。
他坐在案后,目光从案角那封李雪君的急信上移到钱顺儿脸上,又移回那封信上。
钱顺儿补了一句:“李志云还让属下捎了一句话,太皇太后说,这卷空的东西她藏了很多年,原本打算在真的绝境里用的。如今用不上了,但也没拆穿过。留着,还能让人多琢磨几日。”
叶展颜终于开口,声音不高:“空卷。她用一张空卷牵了墨漛澜一整夜的布局。”
他端起案上的茶碗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入喉时他像是感受了一下那种温度,然后把碗放回原处。
“她确实是个老棋手。”
“棋盘被掀了,她手里攥着的棋子还能当筹码用。”
“空卷?怕是在哄三岁孩童吧?”
“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
他把茶碗搁下,又看了一眼李雪君的信。
“楚州那边情况如何?”
钱顺儿闻言连忙抱拳回道:
“李雪君郡主没有硬抗,府邸被围之后她一直没有出过门。”
“但她在信里说,您再不回去,她就要不客气了。”
叶展颜终于笑了一下,那笑意很短:“她的不客气,大概是把楚州那几座城门都拆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日光正从正午移向午后,院墙上那棵老槐树的枝桠在灰白色的天空中画出一道道细密的线条。
他望着那片天光,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来对钱顺儿说:
“回信给李雪君,告诉她,我五日内到金陵。”
“她若等不及,可以先拆一扇门,但别全拆完,给我留半扇。”
钱顺儿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又被叶展颜叫住了。
“再写一封给贾羽,”叶展颜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告诉他,宗室清查的事先停一停。等我回去再议。他办差有分寸,但有些事关闸门的时间要掐准。掐早了关不住水,掐晚了自己也湿了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