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顺儿走了之后,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叶展颜站在窗边没有动,远处的炮声已经歇了。
但那个声音留下的余韵还在空气里,像一块石头投入水面后水面已经恢复平静,可波纹还在看不见的地方继续扩散。
他望着窗外那片灰白色的日光,把康慕悦那句“留着,还能让人多琢磨几日”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他忽然想,那卷空的东西康慕悦藏了那么多年,也许不是为了在最后一刻翻牌。
而是为了在牌局结束之后,让赢了的人还觉得自己没有赢透。
一个空卷轴,让她在软禁中仍然保住了一个棋手的分寸。
他转身走回案后坐下,伸手把李雪君那封信叠好收进袖中,又拿起案上那卷从金陵送来的密报重新看了一遍。
三艘铁甲舰已经靠岸,两千陆战兵正在从驳船上登陆,领兵的是郑禾的副将。
那两千人加上他已经握在手里的锦衣卫、东厂、九门兵马司,他此刻在长安城内能调动的力量已经不止是“够用”,而是“有余”。
他把密报放下,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一道被日久烟熏出的浅褐色细长裂纹,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风偶尔把院里那棵槐树的枯枝吹得刮过窗纸,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他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轻声嘀咕了一句:“三日后启程吧,这里的事差不多了。”
随后,叶展颜便唤来钱顺儿安排做事去了。
北城粮仓外的僵局持续到了第二天午后。
有个饿晕的文官倒下去的时候,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他先是坐在那里,手里的干饼已经吃完了,茶壶也空了,就放在膝盖上。
然后他的身子慢慢往一侧歪了过去,像一棵被风从根部缓缓推倒的老树。
他旁边的几个人赶紧去扶他,有人把自己的干粮掰了一半塞进他手里,有人拧开茶壶给他灌了一口温水,有人站起来朝粮仓大门方向看了一眼。
粮仓门口的梅花内卫仍然列着队,没有动。
但消息像风一样传了出去。
到傍晚时,粮仓外围已经不止那几十个文官了,一大群百姓模样的人在街口远远站着看,没有人上前,也没有人离开。
但所有人都在议论,说长安是不是缺粮闹饥荒了?
毕竟,当官的都饿昏过去了,那他们老百姓还有活头吗?
所有目光落在粮仓紧闭的大门上和门内透出来的灯火上,像一层慢慢加重的重量,压在铁链和门闩上面。梅花内卫的千户站在门内,隔着门缝朝外看了一眼,又退了回去。
他让人去推事院报信时语气已经不像前两天那样镇定了。
墨漛澜在推事院正堂里看完粮仓送来的最新消息之后,在案前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光正在从灰白变成淡蓝又变成深蓝,夜色一层一层地合拢过来。
她面前的案角摊着一份推事院旧部的名单,上面圈出了几十个名字,是她从开始布局时就列好的。
她看着那些名字,手里的笔悬在纸面上方,始终没有落下去。她最终放下了笔,站起身来走到书房门口,对门外候着的心腹说了一句:“子时,把信送到东厂府衙。让叶展颜来推事院书房,我一个人等他。”
心腹怔了一下,但没多问,躬身退了出去。
墨漛澜转身走回案后,从书架底层取出一只半旧的木匣,打开盖子,里面放着一卷牛皮封面的簿册。
她伸手把簿册拿起来,放在桌面上,没有翻开,只是把手掌搁在封面上面。
她低头看着那本簿册,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去拿桌上另外两样东西。
那是两只粗瓷碗和一壶酒。
她把酒斟满两只碗,酒液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酒面上浮着极细的灰尘。
她把一只碗放在对面座位前的桌面上,另一只放在自己面前,然后把那本簿册搁在了两只碗中间的位置。她坐回旧太师椅里,伸手拨了一下灯芯,烛火跳了跳,稳定下来。
叶展颜是在子时三刻到达推事院书房的。
他走进去时只带了钱顺儿一个人,钱顺儿在院门口停住了脚步,没有再往前走。
叶展颜推门进去时,屋里只有一盏油灯和对面坐着的人。
灯光把整间书房的轮廓照得半明半暗,靠墙的书架在昏暗中像一排沉默的守卫,桌面上两只碗的酒液在灯光下各自泛着一点微弱的光。
墨漛澜坐在对面的旧太师椅里,没有起身相迎,只朝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示意对面的座位。
“坐,酒是暖的。”
叶展颜在她对面坐下来。
他没有碰那碗酒,只是把双手搁在桌面上,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向桌面上那只牛皮封面的簿册,又移回她脸上。
“夜半叫我来,不会只是喝酒。”
墨漛澜伸手端起自己面前那碗酒喝了一口,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而闷的钝响。
她看着叶展颜,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靖亲王,您赢了。我承认,我手段不如您,这次是您运筹帷幄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出奇地平静,像是把这三个字放在舌尖上仔细尝过了才吐出来的。
叶展颜看着她,没有说话。
墨漛澜继续道:“我只有一个条件。推事院的旧部不可追究。梅花内卫可以归入东厂建制,但推事院的所有档案封存入库,三年之内不许翻阅。你若答应,推事院从今晚起就不存在了。”
她说完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这一次喝得比方才多了一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叶展颜伸手端起了对面那碗酒。
他没有立刻喝,先是低头看了一眼碗中酒面上浮着的细小灰尘,然后把碗沿凑到唇边喝了一口。
酒是温的,带着一股陈年的辛辣,从舌尖一路滑到喉咙。
他放下酒碗说:“这么快就认输了吗?还真是让人意外。”
他停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在那只牛皮簿册上。
“不过你还需交出一份东西。”
“我要推事院所有暗桩的名册,包括你埋在皇城司和锦衣卫里的那些人。”
墨漛澜没有迟疑。
她伸手把那只牛皮簿册从桌面上推到了他面前,动作平稳。
叶展颜伸手去接,指腹触及册面的一瞬间,墨漛澜又开口了:“名册是真的,请您放心。”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线。
“但有一页我撕掉了。”
“那上面的几个人,是当年你离开长安时我替你养在暗处的人。”
“如今他们都还在替你办事。”
叶展颜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的指尖离那本簿册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了一下暂停键,动作凝在那一刻。
这是什么意思?
她想给自己玩反间计?
所以,故意说在自己这边安插了人眼线?
想到这里,叶展颜抬起目光,看着墨漛澜。
他的表情在油灯昏黄的光照下第一次露出了被算计的痕迹。
墨漛澜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带着一丝释然意味的笑:“您别见怪,这只是我留给自己活命的退路。”
说着,她缓缓起身给叶展颜又倒了一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