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展颜的手终于落了下去,落在簿册的封面上。
他没有翻开那本名册,只是把手掌按在上面,感受着牛皮封面传来的凉意。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油灯的火苗在穿堂风里偏了一下又弹回来,酒碗边缘的酒液凝成了一圈透明的薄膜。
他端起酒碗,把碗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时辛辣而温热,他咽下去之后把空碗放回桌上。
碗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比方才墨漛澜放碗时重了一线。
他开口说了一句:“好。那几个人就这么着吧。推事院的事,从此翻篇。”
墨漛澜仍然坐在对面的椅子里。
她面前那碗酒还没喝完,碗中还剩下一半,琥珀色的酒液在灯下微微晃动。
她看着叶展颜,,然后端起自己的碗,把剩下的酒慢慢喝完了。
空碗放回桌面时,她手上的力道比方才轻了一些。
叶展颜站起身,把那本簿册拿起来收进了袖中。
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以后推事院做事低调些,不要蹙我眉头,懂?”
墨漛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疲惫的平静:
“知道了,靖亲王殿下!”
“推事院做事,日后一定会低调的 。”
叶展颜在门口站了片刻,伸手推开了门。
夜风从门外涌进来,把桌面上那盏油灯的火苗吹得剧烈摇晃了一下,差点熄灭,又稳住。
他迈步跨过门槛,身后的门自动合拢了,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声。
钱顺儿的身影在院门外的暗处跟了上来,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夜色中的街巷向东厂府衙方向走去。
书房里,墨漛澜独自坐在那张旧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两只空碗和一盏重新安静下来的油灯。
她没有起身去送叶展颜,也没有去收拾桌面。
然后她把油灯拨暗了一些,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有风穿过天井那棵光秃秃的槐树枝桠的声音,干涩而细碎。
她闭着眼听了一会儿,没有睁开。
她的手指搁在椅子的扶手上,指尖微微蜷曲着。
“这次我棋差一招,但下一次……谁输谁赢尚未可知!”
“叶展颜,你给我等着!”
次日,长安皇宫。
太和殿前的冬日上午没有风。
阳光从东南面的屋檐上方斜铺下来,把汉白玉石阶上那些被岁月磨得光滑的凹痕照得清清楚楚。
三把椅子并排摆在石阶最上方,离正殿大门约五步远,椅背朝向殿门,坐面朝南。
中间那把椅子是空的,漆色比旁边两把略浅,像是新搬来还没来得及被日光晒透。
左边的椅子上坐着康慕悦,她换了一身深靛蓝的旧宫装,头发用一根素银簪绾着,面容清瘦,但脊背挺直。
右边的椅子上坐着墨漛澜,穿了一身没有官衔标识的灰褐色常服。
她双手搁在膝上,姿态松散却仍有旧日掌权者的余韵。
叶展颜站在三把椅子前面,没有坐。
石阶下面站满了人!
文武官员按品级分列左右,锦衣卫的深红色制服围成了半圈,更远的地方有东厂的玄色和九门兵马司的赤甲,把整座太和殿前的广场站得满满当当。
没有人说话,只有偶尔有人换脚时靴底蹭过砖面的细微声响。
叶展颜等广场上的目光都聚拢过来之后,从袖中取出了两样东西。
一块铁牌,表面那个“罗”字已经被反复摩挲过,凹痕的边缘显得比周围铁面更光滑一些。
一封信,纸页泛黄,折痕处的纸纤维已经起了毛。
他把铁牌和信并排放在石阶上最高一级的平面上,放得很稳,没有压着边角,像是专门找了一处平整的位置来安置它们。
他直起身来,目光从石阶下那些低垂的官帽和官服上扫过,开口说了一句:“今日长安城要定规矩,第一条规矩,以后谁的刀,都不许砍向自己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空旷的广场上传得极远。
石阶下的文武官员中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有人低下了头,有人目光落在那两件遗物上又迅速移开了。
康慕悦坐在左边的椅子上,抬眼看了叶展颜一眼。
她的目光从那块铁牌上移到那封信上,又移回他脸上,开口说了一句:“你以为你赢了?”
叶展颜转过身来,面向她。
他站在石阶上比坐着的人高出半个身子。
但他没有居高临下的姿态,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在应答一句预料之中的话。
“我赢不赢不重要。”
“重要的是李氏复辟这件事,从今日起不会再有人提了。”
“因为提的人,都会想起今日太和殿前这三把椅子,和这两件遗物。”
康慕悦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想再说什么,但她最终没有开口。
她的目光垂了下去,落在自己搁在膝头的那双手上。
那双手的指节因为年纪和干燥的冬风微微凸起,手背上印着几道浅褐色的老年斑。
她看着自己的手,没有再反驳。
广场的边缘有人跪了下来。
是赵台,他穿着那身已经被洗得发白却依然板正的官服,站在文官队列的末端。
他跪下去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是一个缓慢的动作。
他跪下之后没有抬头看那把空椅子,只是低着头,额头离地面约一寸的距离,停在那里。
他身边的人先是怔了一下,然后有人跟着跪了,有人犹豫了片刻也跪了。
跪下来的人越来越多,但没有人出声,没有人喊口号。
只有衣料摩擦和膝盖碰触砖面的细碎声响,在冬日的空气中缓慢地聚集,又缓慢地散开。
叶展颜望着那片正在扩散的跪伏的人群,没有去扶任何人,也没有说任何话。
他弯腰拾起石阶上的铁牌和信,重新收回了袖中。
然后他转身朝三把椅子的方向微微欠了一下身。
不是对任何人行礼,只是对着三把椅子中间那一把空着的方向,点了点头。
然后他走下石阶,从那些跪伏和站立的人之间穿过,沿着太和殿侧面的甬道离开了广场。
墨漛澜在他走后不久站了起来。
她从椅子上起身时动作很轻,像是在确认自己还能站起来。
她站起来之后没有看康慕悦,也没有看石阶下的那些人,只是转身朝推事院方向走去了。
很快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的阴影中时,广场上那些跪着的人还没有全部站起来。
康慕悦是最后一个从椅子上起身的。
她站起来时扶着椅扶手,手肘在扶手上撑了一下才完全站直。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把空着的椅子,然后转身朝太和殿内走去。
她的背影在正殿门口的光线中短暂地亮了一瞬,然后被殿内的阴影吞没了。
当天晚上,上官凝枫潜入宫中找到了叶展颜。
二人没有多花,她只是告诉了他一个地址,让他现在就过去,说老爷子有东西给他。
叶展颜还想多问几句,上官凝枫身形一闪便离开了。
他也没有让人去追,只是换了便装前往了约定的地方。
到的时候这里并没有看到李志云,准确一点来说,是这里一个人都没有。
只是在房中的桌案上安静的放着一个一尺多长的檀木盒子。
“这就是他想给我的东西?”
说着,叶展颜缓步上前拿起了盒子,而后将一份写满字的布卷取了出来。
“操,竟然还有这种事?”
“妈的,贵圈真乱!”
“敢情,这一世的爹竟如此有种?”
“啧啧啧,事情变得好复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