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里的烛火被穿堂风吹得晃了几下,光影在墙壁上忽明忽暗地跳着。
叶展颜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多喜那张消瘦了许多的脸上。
他没有立刻走近,也没有让张屠山跟进来。
他朝身后摆了一下手,张屠山停在院门外没有进来,偏殿里只剩了他们两个人。
叶展颜走到离多喜约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他没有坐,也没有蹲下来,就那样站着,低头看着蒲团上那个穿着灰色僧袍的瘦小身影。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被放在石头上磨过一遍才放出来的:“为什么?”
多喜抬起头来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烛光中安静得像两潭结了薄冰的水面。
他没有回避叶展颜的目光,也没有立刻回答。
他撑着蒲团慢慢站起来,膝盖有些发软,扶着旁边的矮几才稳住。
然后他转过身,面朝叶展颜,双膝一弯跪了下去,额头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而实在的响。
磕完头之后他直起身来,没有站起来,就那么跪坐着,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苦笑。
“我从来没背叛过。”
“因为我自始至终都是别人的人。”
叶展颜的眉头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水面被风碰了一下便平了。
多喜没有等他追问,便自己说了下去。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个已经跟他自己没有太大关系的故事:
“我小时候在洛阳城外逃荒,爹娘都死在路上,我倒在路边快饿死的时候被人捡走了。”
“那人把我带到一个地方,给我饭吃,给我衣穿,教我识字,教我看人,教我怎么在人多的地方把自己藏起来。”
“我后来才知道那种地方叫什么,他们管它叫‘育才馆’,实际上就是养细作的地方。”
“我长到十三岁被送进宫,跟钱顺儿同一年入的宫门。”
“他比我大两岁,事事护着我,把我当亲弟弟看。”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进宫的第二天,我就拿到了第一份任务。”
叶展颜听到这里时抬手止住了他。
他没有让多喜继续往下讲那些训练和入宫的细节。
那些不是他此刻想听的东西。
他开口问了一句,语气比方才更直接:“你背后的人是谁?华雨田?武家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多喜望着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
但那个字到了喉咙口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去,右手伸进僧袍内侧的夹层里,摸出一颗圆形的药丸。
药丸不大,表面光滑,在烛火下泛着一种暗沉的褐色光泽。
他把药丸捏在指间,抬头看着叶展颜,声音比方才轻了半截:“我不能说。说了会死很多人。很多很多人。那些人在乎的,我在乎的,都会死。”
他说完没有等叶展颜再开口,抬手把药丸塞进了嘴里,仰头咽了下去。
叶展颜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去够他的下巴,但已经来不及了。
多喜的喉咙动了一下,药丸已经吞下去了。
叶展颜的手在他下巴前面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垂在身侧。
他低头看着多喜那张重新变得平静的脸。
那张脸上甚至浮起了一丝,像是终于把一件背了太久的东西卸下来的松弛。
叶展颜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平时很少露出来的东西:“你有很多机会下药害我……你为什么不那么做?”
多喜跪在那里,嘴角的苦笑还没有收。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摇了摇头,幅度很轻,像是连摇头的力气都在方才那颗药丸里用尽了。
叶展颜看着他,缓缓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从胸腔深处被提上来,吐出来时带着一种被反复称量过之后才决定放手的沉重。
“我本没想要你的命,何苦呢?”
说完他转过身,朝偏殿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他身后的地砖上传来一声闷响。
原来是多喜想跪下送行,但膝盖还没完全弯下去,整个人便朝前栽了下去。
叶展颜在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像被水呛住了一样的喘息。
然后,是身体倒在地上时衣料摩擦砖面的窸窣声,最后连那点声音也停了。
偏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烛火偶尔被风吹得噼啪一声的轻响。
叶展颜站了片刻,推门走了出去。
院门外,张屠山正靠在墙根下等着,见他出来连忙迎上来。
张屠山朝偏殿里面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叶展颜的脸色,低声问了一句:“督主,里面……”
叶展颜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院中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梢上,停了一会儿才开口:“死了。带出城厚葬吧。”
他说完便朝寺门方向走去。
张屠山站在原地愣了一下,随即朝身后的番子打了个手势,自己快步跟上了叶展颜的脚步。
偏殿的门在他们身后敞着,烛火还在里面跳着,把多喜倒下去的那道轮廓映在青砖地面上,边缘模糊而安静。
叶展颜走出大慈恩寺山门时,外面的街面上已经恢复了秩序。
安赢的锦衣卫退到了街对面,梅花内卫撤回了寺墙内侧,皇城司和九门兵马司的人在外围维持着一条松散的封锁线。
安赢和上官凝枫还站在原处等着,黄诚忠则坐在街边的石阶上歇脚。
叶展颜没有跟他们任何一个人说话,径直走向自己的马车。
安赢追了两步想问什么,张屠山从后面跟上来朝他摇了摇头,安赢便停住了脚步。
黄诚忠、墨漛澜、上官凝枫三个人,几乎同时从不同方向朝他围了过来。
他们身后还跟着刚刚赶到的一队梅花内卫,为首的正是武颂。
武颂的脸色比在场任何人都难看,额角有汗。
黄诚忠走得最快。
他跨到叶展颜面前时手还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开口的嗓门比平时高了好几度:“奉陛下手谕,寺内疑犯我要带走!”
他说话时手从刀柄上松开,伸到叶展颜面前摊开,掌心朝上,像一个已经准备好接收东西的人。
墨漛澜站在他左后方半步的位置,没有开口。
但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叶展颜的脸上。
那目光比在场任何人都冷静,也比任何人都紧。
安赢站在右后方,两只手互相攥着,指甲掐进了手背的皮肉里。
他想往前站但脚底下像生了根似的挪不动。
上官凝枫在外围没有靠得太近。
但她手下的皇城司短打已经沿着街面两侧散开,把寺前那片空地围成了一个更小的圈,像在替一场即将发生的争执提前划好了界线。
叶展颜看了黄诚忠一眼。
那一眼不长,但冷的。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却让黄诚忠伸出来的那只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不必争了。人已经死了。”
街面上安静了一瞬。
黄诚忠的手停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急切变成错愕,又从错愕拧成了一种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的怒意。
他的手指慢慢收拢回掌心,攥成一个拳,然后那只拳从身侧抬起来,握住了刀柄。
刀从鞘中拔出一寸,刀刃在午后的日光下闪了一道极细的冷光。
他往前逼了半步,声音比方才沉了许多,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叶展颜,你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