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展颜的马车在大慈恩寺外的街面上被堵住了。
车帘掀开时,他看见的不是寻常的香客游人,而是层层叠叠的兵甲。
锦衣卫的深青衣甲和推事院的灰衣番子,沿着寺墙外侧排成了两道互相对峙的人墙。
中间隔着一丈多宽的街面,街面上散落着几根被砍断的木栅残片和几面被踩折的旗子。
更外围一圈是皇城司的墨色短打和九门兵马司的赤甲。
他们把寺前广场围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半圆,把中间的锦衣卫和推事院都圈在里面。
街边的铺面全都上了板,有几个胆子稍大的百姓扒着门缝往外看,看见叶展颜的马车时缩了回去。
叶展颜走下马车时,街面上的对峙还在继续。
他看见安赢站在锦衣卫队列的最前面,手按在刀柄上,脸上带着一种强压着怒气的僵硬。
旁边不到十步远的地方,张屠山带着一队东厂番子靠在寺墙根下,刀虽然没出鞘,但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刀柄上。
梅花内卫的灰衣人在他们身后又列了一层,把寺墙内侧的通道封得严严实实。
两拨人之间的街面上躺着几根被撞倒的香炉和供桌残片,香灰撒了一地,被靴底踩得斑斑驳驳。
远处寺门的方向飘着几缕烟,不是香火,是木料被点着之后那种带着焦糊味的青烟。
叶展颜往前走了一步。
街面上还在互相瞪眼的双方,几乎在同一瞬间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
回头看见他的那一刻,剑拔弩张的气氛像被人从中间拧了一把,松了半圈又紧回去。
安赢先松开了刀柄,朝他的方向走了一步。
张屠山也从寺墙根下站直了身子,手臂从刀柄上放了下来。
外围的赤甲和墨色短打同时朝两侧退开,把中间那条路让了出来。
安赢走到叶展颜面前时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被事情拖得太久之后的不耐烦:
“督主,属下与张大人奉您的手令在城中缉拿间谍,线索一路追到了大慈恩寺。”
“可人刚堵到寺门口,推事院的梅花内卫就先一步把寺围了,说什么都不让进。”
“属下派人进去交涉,他们非但不退,还把寺门从里面锁了。”
“后来皇城司和九门兵马司的人也到了,场面就乱了。”
他说完朝身后那几列锦衣卫看了一眼,像是在说“我也没办法”。
上官凝枫第二个走过来。
她的墨色短打上沾着几道新鲜的灰痕,像是从人堆里挤出来的。
她开口时语气比安赢更克制,像在宣读一份例行公文:
“皇城司的职责是维护皇城治安。”
“有人在皇家寺院外聚众斗殴,我们不可能坐视不理。”
“至于谁先动的手,谁先围的寺,皇城司不持立场,只负责分开双方。”
她说完往旁边退了一步,把位置让给了黄诚忠。
黄诚忠走得最慢,步子也最沉。
他穿着九门兵马司的赤甲,肩甲上有一处被什么东西撞出来的浅凹,他也没有去管。
他在叶展颜面前站定,声音比前两个人都直接:“老夫接到消息说大慈恩寺外有军队火拼,就带人来了。长安城的秩序不能乱。谁对谁错我不管,先把人分开再说。”
他说完看了安赢一眼,又看了张屠山一眼,最后把目光收回到叶展颜脸上。
叶展颜听完了三个人的话。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把目光从安赢脸上移到上官凝枫脸上,又从她脸上移到黄诚忠脸上,最后越过他们的肩头,看向寺门方向那几缕还在往上飘的青烟。
他浅浅笑了一下,那笑意很轻,像水面被风碰了一下便平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被磨过一遍才放出来的:“都说完了?”
三个人都没有接话。
叶展颜把笑容收了,语气冷了下来:“说完就把路让开。本王要进寺参佛。”
街面上安静了一瞬。
安赢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上官凝枫的眉头微微皱起,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
黄诚忠的手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张屠山站在寺墙根下,听见这句话时脸上也露出了一种少见的表情。
参佛?
叶督主,参佛?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在场没有一个人想得通。
他什么时候信过佛?
他连香都很少上,每次路过寺庙都是直接走过去,头都不偏一下。
可这句话从叶展颜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平稳,措辞端正,像是已经在心里备了很久。
张屠山第一个动了。
他从寺墙根下走出来,朝身后的东厂番子挥了一下手。
那些人退到了寺门两侧的台阶下,把正门前方那条石板路让了出来。
安赢见张屠山退了,也朝身后锦衣卫的方向摆了一下手,深红衣甲的队列朝两侧分开,让出了半条街面的宽度。
上官凝枫和黄诚忠没有动,但他们也没有再说什么。
皇城司和九门兵马司的人在外围没有撤,只是把封锁线往外扩了一圈,把寺前那片空出来的石板路围成了一个更松散的圈。
叶展颜从他们让出的那条路中间走过去时,脚步不快不慢。
他经过安赢身边时停了一步,侧头说了一句:“你的人在寺外等着就行。”
他经过张屠山身边时又停了一步,说了一句:“你跟我进去。”
张屠山没有多问,把刀从腰间解下来递给了旁边的番子,跟在他身后朝寺门方向走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寺前的石板路,登上台阶,走进了大慈恩寺的山门。
寺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把外面那些兵甲、马匹和未散尽的烟尘都关在了门外。
寺内的大雄宝殿前空荡荡的,香炉里的香已经灭了,供桌上落着一层薄灰。
两侧的厢房门窗紧闭,廊下的灯笼不知什么时候被碰掉了一盏,歪在台阶边沿碎了大半边。
叶展颜穿过前院朝后殿走去时,目光扫过两侧的廊柱和墙角,最后停在了后殿偏院的方向。
偏院的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他推开院门走进去时,看见偏殿的门也是半开的,里面点着几支蜡烛,烛火在穿堂风中微微摇晃。
殿内靠墙的蒲团上坐着一个人,身形瘦小,穿着一身半旧的灰色僧袍,头低垂着,双手合十搁在膝上。
叶展颜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开口叫了一声:“多喜。”
那人抬起头来。
烛光照在他脸上,那张面孔比叶展颜记忆中消瘦了许多,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但那双眼睛还是他熟悉的,安静而清亮,像一盏被风反复吹过却始终没有灭掉的旧灯。
“督、督主?”
“您、您亲自来了?”